两人又说了些别的,多是诗文学问上的事。听起来,这文士是当地一个颇有声望的塾师,弟子不少,但自己屡试不第,如今以教书为生。
约莫一刻钟后,吴良出来,递给文士一个小布袋。文士接过,掂了掂,没打开,只躬身道谢。
离开小院,张砚忍不住问“这人是谁?”
“秦望之,本地秀才,教书的。”吴良说,“他有个弟弟,在福建水师当个小官。去年因亏空粮饷被参,本来要革职查办的,曹寅说了句话,保下来了。”
张砚明白了。这是交易。吴良通过曹寅的关系,保了秦望之弟弟的官职;秦望之则为摹形司提供当地士林的动向,谁对朝廷不满,谁私下串联,谁可能借南巡之机生事。
“像他这样的人,南京还有几个?”张砚问。
“五六个吧。”吴良说,“各地都有。有些是图利,有些是怕事,有些是……真有把柄在我们手里。”
张砚想起那些源源不断的密报。原来不只是曹寅这样的皇商在提供,还有这些散布在民间的眼线。
四月十八,生了一件让张砚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吴良让他去城南一家书局买几本新出的时文选。书局在秦淮河附近,张砚买完书出来,顺着河沿往回走。正是春日午后,阳光暖和,河边柳树垂丝,游人如织。
走到文德桥附近,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站在桥头,凭栏看水,穿着靛青长衫,身形瘦高,背微微有些驼。张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离得近了,看清那人的侧脸——四十出头,长方脸,蓄着短须,鼻梁挺直。不会错,是周子安。
周子安是张砚在绍兴时的同窗。两人同一年进县学,住同一间斋舍,一起读书,一起应试。后来张砚家道中落,去衙门做了书吏;周子安则继续苦读,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后来听说去了南京,投奔一个远亲,再往后就断了音讯。
算起来,两人有七八年没见了。
张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子安兄?”
那人转过身。看见张砚,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这位兄台是……”
“是我啊,张砚。绍兴府学,咱们同住过两年。”
周子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却有些生硬“啊……是张兄。多年不见,一时没认出来,恕罪恕罪。”
张砚也笑“没想到在这儿碰上。子安兄何时来的南京?”
“来了有几年了。”周子安说,“在亲戚家帮忙,做些文书杂事。张兄呢?怎么也在南京?”
“随……随东家来办点事。”张砚含糊带过,“子安兄如今住在何处?改日登门拜访。”
周子安报了个地址,在城南颜料坊附近。又说自己如今忙,常常不在家,拜访就不必了。
两人站在桥头寒暄了几句。张砚觉得周子安有些不对劲。说话时眼神总飘忽,不直视他;问起绍兴旧事,他答得含糊,有些细节明显记错了;而且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拘谨,不像当年那个洒脱爱笑的同窗。
聊了不到一刻钟,周子安就说有事,匆匆告辞了。张砚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浓。
回到住处,他把这事跟吴良说了。吴良正在整理今天的记录,头也没抬“认错人了吧。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多了。”
“不会错。”张砚说,“他右眉梢有颗小痣,我记得清楚。而且说话时有个习惯,喜欢捻手指,这个也对的。”
吴良停下笔,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哪里不对?”
“神态不对。”张砚想了想,“子安当年是个爽快人,爱说爱笑。今天见的这个,太……太木了。像戴着个面具。”
吴良沉默了一会儿,合上册子。“你那个同窗,叫什么名字?”
“周子安,字静之。绍兴山阴县人。”
“什么时候来的南京?”
“七八年前吧,具体不清楚。”
吴良起身,从书箱里翻出一本名册,快翻找。翻到某一页,他手指停住了。
张砚凑过去看。那一页上写着“周子安,字静之,绍兴山阴人。康熙十六年至南京,寄居舅父家。十九年秋,患时疫卒,年三十七。葬南郊义冢。”
卒。康熙十九年秋,死了。
张砚脑子嗡的一声。他夺过名册,又仔细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这不可能。”他声音干,“我刚刚还看见他……”
“你看错了。”吴良拿回名册,“或者,你看见的不是他。”
“可明明……”
“张砚。”吴良打断他,“南京城几十万人,有个把相貌相似的,不奇怪。你那个同窗,四年前就死了。死人不会复活。”
张砚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桥头那个周子安生硬的笑容,飘忽的眼神,含糊的应答。难道真是认错了?可那颗痣,那个捻手指的习惯……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吴良看着他,“别多想,也别再去找那个人。明白吗?”
张砚点了点头,但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索性起床,点了灯,摊开纸,凭记忆画周子安的相貌。画到一半,忽然想起吴良那名册上,在周子安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看清。
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