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菲从阿天手中接过那坛白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她将酒缓缓倾倒在雪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将带来的煮熟的猪、羊、鸡、鸭、米饭,都放在圈内。
“以此为界,享汝血食。食罢散去,各安其所!勿再扰生人,勿再恋尘世!去!去!去!”
她连喝三声,将手中柳枝折断,扔进食物堆中。又拿起那几张一直漂浮引导、此刻已黯淡无光的血符红纸,用火点燃。血符燃烧,出幽绿的火光,将周围的灰影映照得更加清晰它们层层叠叠,拥挤在食物圈周围,扭曲、蠕动,散出贪婪的气息。
“铃铃铃……”晓晓用力摇动铜铃,最后三下,一声比一声急促。
小雅将手中即将燃尽的三炷香,用力插入雪地中,香烟猛地一窜,然后迅黯淡下去。
方阳和迈克将手中剩余的黄纸和糯米,全部撒向乱葬岗深处。
阿天和几个小伙子,将抬着的猪羊米饭放下,对着乱葬岗方向,战战兢兢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做完这一切,菲菲低喝一声“走!不许回头!一直走,走到看见村子灯火!”
所有人,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沿着来路,拼命向村子方向走去。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尽管身后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吞咽、又仿佛风吹过万千孔洞的声响,以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酒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随风飘来。
他们小跑离开,气喘吁吁,心脏狂跳,直到看见柳树沟村零星的灯火,才敢放慢脚步,一个个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棉衣。
回到阿天家院子,那几堆松枝火把已经快要燃尽,火光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灵堂里,长明灯静静燃烧,供桌上的香烛也一切正常。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阴冷感,和背上沉甸甸的附着感,似乎……真的消失了。
菲菲疲惫地靠在门框上,感受了一下。背上那一丝残留的阴冷,不知何时也已消散无踪。院子里虽然还残留着香烛和松烟的味道,但那种驳杂混乱的“存在感”已经大大减弱,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正常的寂静。
“可……可以了吗?”阿天父亲颤声问,脸上惊魂未定。
“大部分送走了。”菲菲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一些残留的、弱的,天亮之后,阳气充足,自然会消散,或者离开。这几天,家里人多点人气,白天多晒太阳,晚上门窗关好,就没事了。”
她顿了顿,看向堂屋里的棺材“你父亲……很安详。他并没有回来。那些动静,是别的‘东西’搞出来的。明早,就可以安排出殡了,不用再等多一晚。像他这样,走得安宁,毫无牵挂,魂魄可以已经投胎去了,是福气。”
阿天家人面面相觑,虽然对今晚的经历恐惧到了极点,但听到老爷子并非“回魂”,而且可以顺利出殡,心里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后怕,也是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几位师父!”阿天父亲带着全家,又要跪下磕头,被方阳和迈克赶紧扶住。
“没事了,都过去了。准备一下,天亮就安排出殡吧。按正常流程走就行。”菲菲摆摆手,满脸疲惫。
这一夜,无人真正安眠。但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冷和窥视感,确实再也没有出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阿天家就忙碌起来。唢呐声响起,披麻戴孝,起灵,送葬。队伍抬着棺材,吹吹打打,沿着村路向祖坟走去。雪后初晴,阳光虽然清冷,但照在雪地上,一片耀眼的银白。一切都按着最寻常的丧礼流程进行,再没有任何怪事生。
下葬,填土,立碑,磕头,烧纸……仪式结束后,阿天父亲将一个厚厚的、用红布包着的信封塞给菲菲,里面是钱,厚厚一沓,有零有整,显然是凑出来的。
菲菲没有接,推了回去“这钱我们不能要。昨晚用的三牲酒饭,浪费很多钱。我们没做什么,只是帮了点小忙。”
阿天家人千恩万谢,不知说什么好。最后,阿天母亲和婶娘收拾了一大堆土特产,冲破事务所五人的阻拦,硬是塞到了三轮车车斗里两只绑着脚的老母鸡,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一条自家腌的腊肉火腿,还有一大包晒干的蘑菇、木耳,几大袋红薯土豆,把本来就不大的车斗塞得满满当当。
公鸡母鸡被挤在角落里,不安地“咯咯”叫着。
日头已经升高,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天空是清澈的湛蓝,没有一丝云。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黑白分明。屋顶的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水珠。空气清冷,但不再有昨夜那种透骨的阴寒。
“走吧。”菲菲坐上三轮车侧座,对迈克说。
迈克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碾过村中未化尽的积雪,缓缓向村外驶去。
阿天一家人站在院门口,不停地挥手。
三轮车驶出村子,上了来时的路。路面依旧泥泞湿滑,但白天看起来,远没有昨晚那么可怕。阳光照耀下,积雪闪闪光,路边的田野里,偶尔能看到一片片耐寒的冬菜,在雪中露出顽强的绿意。远处的树林,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雪,像开满了梨花。
车斗里,方阳、晓晓和小雅挤在土鸡、火腿和山货堆里,摇摇晃晃。两只母鸡被颠得“咯咯”直叫,那只大公鸡则不甘示弱地“喔喔”打鸣,扑腾着翅膀,弄得鸡毛乱飞。
“哎呀!这鸡!拉我身上了!”晓晓突然尖叫起来,嫌弃地拍打着棉衣上一点可疑的痕迹。
“哈哈哈哈!”方阳幸灾乐祸地大笑,“让你非要挨着鸡笼坐!这叫开门红,鸡屎运!”
“你才鸡屎运!可恶的大色狼!”晓晓气呼呼地抓起一把干蘑菇要扔他。
“别闹别闹,车要翻了!”小雅赶紧按住两人,眼镜都歪了,“这蘑菇晒得多好,别浪费了。”
“就是,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山货,回去炖汤香着呢!”方阳抢过蘑菇抱在怀里,又探头去看绑在角落的火腿,“这火腿,一看就是好货,肥瘦相间,回去蒸着吃,啧啧……”
菲菲坐在前面,听着后面吵吵闹闹的声音,看着眼前不断延伸的、洒满阳光的雪路,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丝笑意。昨夜那满院的鬼影、彻骨的阴寒、令人窒息的恐惧,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被这明亮的阳光和喧闹的鸡叫驱散得干干净净。
三轮车“突突”地响着,慢悠悠地行驶在山村公路上。路两边的树林向后退去,阳光透过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风吹在脸上,依旧冷,但已有了些许暖意。车斗里,母鸡还在“咯咯”,公鸡偶尔“喔喔”一声,晓晓和方阳的斗嘴声夹杂着小雅的劝解,还有迈克沉稳操控车把的背影。
一切,都笼罩在冬日明亮、清澈、宁静的阳光里,仿佛一幅色调明亮、生机盎然的乡村雪景画卷,缓缓铺展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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