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以那些煮熟的食物为中心,空气开始扭曲、荡漾,仿佛水面投入了石子。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扭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从墙壁里,从地下,从空气中,缓缓地、挣扎地“浮现”出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团不断变幻的灰色烟雾,又像被拉长、揉皱的人形剪影。有些影子很淡,几乎看不见;有些则浓重些,能勉强看出模糊的五官轮廓,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贪婪的、饥渴的气息。它们的数量……多得惊人!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整个院子,漂浮在低空,围绕着那些散着热气和香味的食物,以及……食物旁边那些紧闭双眼的、散着诱人“生气”的活人。
而更让人头皮麻、几乎要尖叫出声的是……
在阿天、他父亲、他母亲、每一个村民,甚至在小雅、晓晓、方阳、迈克,乃至菲菲自己的后背上,都“趴”着至少一个这样的灰影!它们像水蛭一样紧紧吸附在活人的背上,有的只是薄薄一层,有的则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嵌”了进去,扭曲的影子与活人的身体轮廓部分重叠,微微蠕动,贪婪地汲取着宿主的生命气息。
那瞬间袭来的、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窟中的极致阴冷,以及背上突然增加的、实实在在的沉重感和被窥视感,让所有人浑身剧颤,几乎要瘫软在地,全靠咬牙硬撑。
菲菲自己,也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令人作呕的东西,正紧紧贴附在自己的肩胛骨之间。但她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感觉,目光扫过满院子浮现的、密密麻麻的灰影,心头一片冰寒。
果然是捅了鬼窝!这数量,怕不是把附近山野里几十年甚至更久远的无主孤魂、游荡野鬼全吸引来了!难怪感应如此混乱模糊!
“看到了吗?”她低声问身边的小雅。小雅用力点了点头。
“好!”菲菲稳住心神,知道此时不能有丝毫犹豫和恐惧。她拿起浸过公鸡血和朱砂的柳枝条,对着空中那些盘旋的、代表“邀请”和“路引”的血符红纸,用力一挥!
“血食已备,香火为路!尔等离生人之躯,享此血食,各归其所,勿再留恋!急急如律令!”
随着柳枝挥出,那几张红纸猛地一亮,上面的血符仿佛燃烧起来,散出一种奇异的气息,混合着熟肉、米饭和酒香,飘散开来。
院子里那些漂浮的灰影,一阵剧烈的骚动。它们似乎被那红纸和食物的气息强烈吸引,但又对离开“宿主”有些犹豫,围绕着活人徘徊、蠕动,出无声的、混乱的嘶鸣。
趴在活人背上的那些灰影,也开始不安地扭动,似乎想离开,又被宿主体内的“生气”所吸引,挣扎着。
“铃铃铃……”一直强忍着恐惧、站在菲菲侧后方的晓晓,此刻用力摇动起手中的一枚古旧铜铃。铃声清脆,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在幽绿的火光中回荡。
小雅点燃了三炷混入了香灰和符纸灰的长香,香烟笔直升起,在灰影中蜿蜒,仿佛形成了一条淡淡的、指引方向的“路”。
“离开!享用供奉,归去!纠缠不休,休怪无情!”菲菲厉声喝道,同时再次挥动柳枝,抽打在趴在阿天父亲背上的、比较凝实的灰影上。
“嗤啦……”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那灰影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扭曲着从阿天父亲背上脱离,飘向空中,和其他灰影混在一起,贪婪地扑向那些煮熟的食物。
仿佛开了个头,其他的灰影也纷纷骚动起来。食物的香气、血符的指引、铃声的驱赶、香火的接引……多种力量作用下,它们开始陆续从活人背上脱离,化作一道道淡淡的灰气,汇聚向院子中央的食物。
整个村的鬼影从四面八方聚拢,一时间,院子里鬼影憧憧,灰气缭绕。虽然无声,但那密密麻麻、不断从活人背上剥离、飘向食物的景象,足以让任何目睹者肝胆俱裂。那些被“附身”的村民虽然闭着眼,但也感觉到背上猛地一轻,随即是刺骨的阴风掠过身边,牙齿都不由自主地打颤。
方阳和迈克按照事先的安排,在菲菲的示意下,开始行动。方阳走在人群和食物堆的东侧,每隔七八步,就蹲下身,点燃一张画着奇怪符号的黄纸。纸张燃烧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一小片地面,也似乎为那些灰影指明了“离开”的方向。
迈克则走在西侧,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是混了香灰和朱砂的糯米。他也每隔一段距离,就抓一把糯米,用力撒向空中,仿佛在驱赶、净空道路。
阿天和三个壮小伙,强忍着无边的恐惧,按照吩咐,两人一组,用粗木杠抬起煮得烂熟的、散着浓郁香气的整猪整羊,另外两人则背起盛满白米饭的大木盆、鸡鸭肉、以及那坛白酒,跟在方阳和迈克撒米烧纸开辟出的“路”后面,开始缓缓向院子外走去。
菲菲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柳枝,不时挥动,将一些犹豫徘徊、试图返回的灰影驱向食物和队伍方向。小雅手持长香点着手电,香烟笔直,为队伍引路。晓晓摇着铜铃,拿着强光手电,铃声在寂静的雪夜山村中回荡,清越而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怆。
这支奇怪的送鬼队伍,缓缓离开了阿天家的院子,踏上了被积雪覆盖的村中土路。
夜色如墨,只有几支松明火把在阿天家院中燃烧,投出摇曳不定的幽绿光芒,火光之外,是无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黑暗中仿佛蠢蠢欲动的未知。
方阳走在最前面开路,手中的黄纸一张接一张点燃,扔在雪地上。纸张燃烧的绿光只能照亮很小一块,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但在绝对的黑暗中,这点微弱的光,却仿佛有着奇异的力量,让那些从院子里跟出来的、漂浮的灰影,下意识地跟随着光点延伸的方向。
迈克沉默地跟在队伍侧后方,一把把糯米洒出,落在积雪上,出“沙沙”的轻响,也落在那些过于靠近队伍的灰影上,激起一阵无声的波动。
阿天和三个小伙抬着沉重的、香气四溢的猪羊米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同伴的后背,或者菲菲手中那根不断挥动的柳枝。肩膀上沉甸甸的,是食物的重量,也是无形的压力。鼻端闻到的,是浓郁的肉香饭香,可这香气在此时此刻,却只让他们感到阵阵反胃和恐惧。他们能感觉到,周围很“挤”,虽然看不见,但那种被无数冰冷目光注视、被无形之物擦身而过的感觉,清晰得让人头皮麻。冷,刺骨的冷,不是风带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晓晓手里的铜铃,一下,一下,摇得很有节奏。铃声在寂静的山村里传出去很远,又荡回来空洞的回音。这声音平时听着清脆,此刻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带着一种驱邪的肃穆,也带着一丝送别的凄凉。
小雅手中的三炷香,燃烧得异常平稳,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里,竟然也几乎不散,像三根细细的、通往不可知处的灰线。
菲菲走在最前面,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手中的柳枝每一次挥动,都感觉像是抽在粘稠的空气中,有一种滞涩感。她能“感觉”到,队伍周围,密密麻麻,全都是鬼魂。那些被食物和香火吸引,从各家各户,从山野角落,从不知名的阴暗处汇聚而来的无主孤魂、游荡野鬼。它们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有残存的、对“血食”和“生气”的本能贪婪。
这条路,是通往村外乱葬岗的方向。那里荒坟累累,是“它们”该去的地方。
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声、铃铛声、糯米落地的沙沙声、以及火焰吞噬黄纸的轻微“哔剥”声。没有其他声音,但每个人都觉得耳中充满了无形的、嘈杂的窃窃私语,仿佛有无数张嘴贴在耳边,嗬嗬地吐着寒气。
路两边是沉睡的村舍,黑漆漆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支诡异的送葬队伍。偶尔有看家狗被惊动,出低低的、充满恐惧的呜咽,随即又沉寂下去。
越往村外走,黑暗越浓,寒气越重。手电光能照亮的范围更小了,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墨色吞没。那些跟随的灰影,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更加“拥挤”。有时,抬着猪羊的小伙子会感觉肩膀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落在了祭品上;有时,会感觉脚踝被冰冷的东西蹭过;有时,耳边会响起极其细微的、分辨不出内容的叹息或啜泣,转头看时,却只有沉沉的黑暗。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汗湿了内衣,又被寒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更加难受。但没人敢停下,没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前面人的脚步,在蜿蜒的、被积雪覆盖的村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菲菲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血符的牵引力,挥动柳枝驱赶不愿离去的游魂,同时还要警惕可能出现的意外,对她也是极大的消耗。她能感觉到,背上的那股阴冷感并未完全消失,还残留着一丝,像跗骨之蛆。但现在顾不上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低矮起伏的阴影,那是乱葬岗的边缘,枯树歪斜,荒坟遍地,在雪夜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凄凉诡异。
“停。”菲菲低声道。
队伍在乱葬岗边缘停下。这里已经远离村舍,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