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从后视镜看了菲菲他们一眼“赵建国说你们……有些特别的本事。说实话,我是不太信这些的。但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了。只要能提供线索,什么法子都行。希望……你们能帮上忙。”
菲菲点点头,没说话。她能感觉到孙副局长话语里的无奈和一丝不信任,但这很正常。他们要做的,是用事实说话。
上午九点多,车子抵达林溪县公安局。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小楼,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孙副局长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三楼的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个警察,个个脸色凝重,眼圈黑,显然已经为这个案子熬了不知多少夜。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和关系图。那颗装在塑料袋里的、面目全非的头颅被放大打印出来,贴在正中央,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适的视觉冲击。旁边是周大山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有些憨厚的农村青年。再旁边,是前三起悬案死者的简单信息和现场照片——虽然只是黑白复印件,但那种“只剩头颅、身体消失”的诡异感,依然透过纸张传递出来。
“这位是市局派来指导工作的陈法医,这位是我们刑侦大队的李队……”孙副局长简单介绍了一圈。众人落座,气氛肃穆。
“基本情况,赵建国应该在路上跟各位说了。”孙副局长开门见山,指着白板上的照片,“第四起‘无身案’,或者说,‘疑似无身案’。现地点,村外一里地山坳。只有头,用多层黑色加厚塑料袋包裹,扎带扎死,面部被严重毁坏。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十天左右。目前高度怀疑死者是周大山,本村人,三十一岁,父母早亡,外出打工一年多,最近三个月失联。”
“现场勘查结果?”迈克再次确认。
“几乎没有有效线索。”李队,一个精干的中年男人,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山坳土质坚硬,杂草丛生,只有放羊老汉的脚印和少量羊蹄印。塑料袋和扎带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没指纹。头颅毁容严重,凶器可能是石头或者锤子之类的钝器,没找到。周围五公里半径内仔细搜索过,没现身体,没现血迹,没现其他可疑物品。就像……那颗头是凭空出现在那儿的。”
“周大山的行踪呢?”菲菲问。
“断了。”另一个年轻警察,姓王的侦查员接口道,“他在邻省一个建筑工地打工。工头说,大概三个月前,周大山领了最后一笔工钱,说要回老家处理点事,之后就没再去上工。我们查了他可能的交通路线,大巴、火车、黑车,都没有记录。他就像……人间蒸了一样。直到十天前,他的头,可能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老家附近。”
“有仇家吗?或者感情、经济纠纷?”方阳问。
“正在排查。周大山在村里口碑一般,不算坏,但也说不上好。父母早亡,性格有点孤僻,跟村里人来往不多。外出打工后,更少联系。经济上,据说打工攒了点钱,但具体多少不清楚。感情方面,没听说有对象。”王侦查员翻着记录本。
“前三个案子的卷宗,我们能看看吗?”菲菲问。
孙副局长示意了一下,李队搬来三大本厚厚的卷宗,纸张已经有些黄。菲菲接过,快翻阅。十年前的王老栓案,五年前的李丽案,三年前的陈贩子案。现场照片触目惊心——头颅摆放在供桌、灶台、磨盘上,身体不翼而飞。勘查报告几乎一模一样门窗完好,从内闩住;现场无挣扎打斗痕迹;无血迹喷溅;无外来足迹;身体消失无踪。三个案子,生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受害人之间似乎毫无关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诡异到极点的模式只剩头颅,身体消失,现场无痕。
“这三个案子,当时有没有考虑过……非人为因素?”菲菲合上卷宗,问了一个在场警察可能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警察互相看了看,表情复杂。
“说实话,当时……私下里是有人这么想过。”孙副局长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但我们是警察,不能这么上报。只能说是凶手极其狡猾,反侦察能力强,现场处理干净。可……十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这次第四起,虽然头被包起来扔在外面,但‘只有头、没身体’这个核心,又对上了。村里人,包括我们一些老同志,心里都犯嘀咕。这雾隐村……是不是真的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从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会议室里气氛更加凝重。
“菲菲同志,你们……有什么看法?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方法,能试试吗?”孙副局长看向菲菲,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希望。
菲菲沉默了几秒,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她在尝试“感应”。但和以前很多时候一样,那种模糊的、画面式的直觉并没有出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如同被浓雾包裹的压抑感,还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她睁开眼,摇摇头“暂时没有清晰的感应。但我觉得,这第四起案子,和前三起,可能不是一回事。”
“哦?怎么说?”李队立刻追问。
“感觉。”菲菲斟酌着用词,“前三起,头颅是展示出来的,放在供桌、灶台、磨盘这些有‘意义’的地方,像是一种……仪式。而第四起,头颅被包裹、毁容、丢弃在荒郊野外,更像是在隐藏。目的不同,手法也不同。而且,塑料袋和扎带,太‘现代’了,和前三起那种……原始的诡异感,格格不入。”
警察们若有所思。这个角度,他们之前也讨论过,但缺乏证据支撑。
“不管是不是一回事,现在当务之急,是确认头颅身份,找到周大山,或者他的身体,查明真相。”孙副局长拍板,“这样,老陈,你带两个人,陪这几位同志去一趟雾隐村,现场再看看,也去周大山家看看。注意安全,带上枪。菲菲同志,你们需要什么装备,列个单子,我让人准备。”
“手枪,每人一把,三个弹夹。强光手电,对讲机,还有,”菲菲补充,“我想去现头颅的那个山坳,以及周大山家看看。另外,如果有可能,我想在村里住下。”
“住村里?”孙副局长一愣,“村里现在没几户人了,条件很差,而且……”
“有些东西,白天看不到。”菲菲平静地说。
孙副局长看着这个年轻女孩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想起自己了解的他们在广州的经历,终于点点头“好,我安排。老陈,你负责。注意,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
装备很快领到。五把九二式手枪,沉甸甸的,带着枪油的味道。每人三个备用弹夹,沉甸甸地压在腰带上。强光手电、对讲机、急救包、绳索……迈克还额外要了把军用匕。方阳和晓晓拿到枪,反复练习着开关保险和瞄准姿势,毕竟这种国产枪和他们事务所的不一样,需要熟悉。小雅则小心地把手枪放进背包侧袋,她更信任菲菲给的护身符。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一行九人——晨曦事务所五人,加上老陈和另外三名当地警察,分乘两辆越野车,朝着雾隐村所在的深山进。
车子开出县城,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边的景色也从城镇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最后是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墨绿色山峦。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山顶。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带着山林特有的土腥和腐叶气息。
“这天气,怕是要下雨。”开车的警察嘟囔了一句。
没人接话。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越来越荒凉的山景,想到那个被“无身鬼”传说笼罩了十年的山村,以及那颗被塑料袋包裹、砸烂面目的头颅,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子在一个破旧的山区小镇停下。前面已经没有公路了,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往大山深处。
“只能开到这儿了,剩下的路,得用走的。”老陈,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话不多的老警察,招呼大家下车,“把该带的都带上,山里晚上冷,雨衣也带上。路不好走,跟紧点,别掉队。”
众人背上背包,检查了装备,开始徒步登山。土路很快变成了羊肠小道,蜿蜒向上,消失在浓密的山林里。空气更加潮湿,能见度也低了下来,远处山峦间开始有白色的雾气升腾、弥漫。
“这就是雾隐村的‘雾’了。”老陈指着远处翻涌的雾气,“一年里大半年都这样,特别是早晚,浓得化不开,三五米外就看不清人。村里老人说,这雾……吃人。”
“吃人?”晓晓缩了缩脖子。
“传说罢了。”老陈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不过,这雾确实邪性,人在里面容易迷路。以前有采药人进去,就再没出来过。所以,跟紧点,千万别乱跑。”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开始还只是远处山腰有雾,很快,雾气就弥漫到了小路上。能见度迅下降到十几米,周围的树木、岩石都变得影影绰绰,像是蛰伏在浓雾中的怪兽。空气阴冷潮湿,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偶尔不知从哪传来的、幽幽的鸟叫声,那声音穿过浓雾传来,也变得飘忽诡异。
“还有多远啊?”小雅喘着气问。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垭口,下去就是。”老陈指着前方雾气中一个模糊的、像野兽嘴巴一样的山口。
那垭口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像一道天然的裂缝。走到近前,才现小路变得异常狭窄陡峭,一边是湿滑的石壁,长满青苔,另一边是深不见底、被浓雾遮蔽的悬崖。风从垭口吹过,出“呜呜”的怪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