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没有考上研究生,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我在一家证券公司找到工作,从普通分析员做到投资总监。我买了房子,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修理水管,学会了一个人生活所需要的一切技能。
朋友给我介绍过对象,我都婉拒了。父母催婚,我就以工作忙为借口推脱。我不是在等她,我只是无法再爱上别人了。心里的那个位置,十年前就被掏空了,留下一个黑洞,吞噬着所有试图靠近的情感。
十年间,这座城市的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我们曾经租住的老街区被拆除,建起了购物中心。母校扩建了校区,我们初遇的那个拐角已经不复存在。时间像一条奔流的河,冲刷着一切痕迹。
但我还记得。记得她眼睛的颜色,记得她头的香气,记得她笑时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记得她怕冷,冬天总是手脚冰凉。记得她吃辣会流眼泪,但还是馋麻辣火锅。记得她喜欢在雨声中睡觉,说那是世界上最安宁的声音。
记忆是一种惩罚,让你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一遍遍重温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瞬间。
2o26年1月18日,星期日。我加班到晚上九点,从公司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我懒得开车,决定步行回家。穿过商业区,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是城市繁华背面的阴影,聚集着各种地摊和小贩。
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地摊吸引了我的注意。摊主低着头,长遮住了大半张脸,正专心致志地编着一个中国结。她的手很巧,红线在指间翻飞,像一只灵巧的蝴蝶。
我蹲下来,想挑个挂饰挂在车里。这时,摊主抬起头来问“先生要看什么?”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那是一张被严重毁容的脸,右半边布满了扭曲的疤痕,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利器划过。左眼睑微微下垂,嘴角有一道狰狞的裂口。但那双眼睛——清澈的、能看见倒影的眼睛——我死也不会认错。
“小蕾?”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中国结掉在地上。有那么几秒钟,我们就这样对视着,雨丝在我们之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转身就跑。
“小蕾!”我追上去。
她在狭窄的巷子里狂奔,我跟在后面。十年的疑问、十年的痛苦、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出来。我不能让她再消失,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
她跑进一栋破旧的居民楼,我跟了上去。在四楼的一扇门前,她颤抖着掏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看着我。”我说,“告诉我,为什么?”
她不再挣扎,肩膀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抽去骨头的玩偶。钥匙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出清脆的响声。
“进来吧。”她终于晃过神,捡起钥匙,打开门,低声说。
房间很小,比我们大学时租的那个单间还要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灶台,墙上贴满了旧报纸。唯一的窗户用塑料布封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我走过去,轻轻扳过她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伤疤更加触目惊心。我想触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生了什么?”我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她抬起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泪水顺着疤痕的沟壑流下。
“尹华,”她说,“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从来没有。”
第五章真相的伤疤
那一夜,小蕾向我讲述了十年前生的一切。
她的家乡在北方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住在父亲单位分的职工楼里。大四那年春天,县里开始大规模的旧城改造,他们家的楼被划入了拆迁范围。
“补偿款很低,大部分进了贪官的腰包。”小蕾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整栋楼的住户都不愿意搬,组成了维权小组,我爸爸是组长。”
拆迁队开始用各种手段逼迫住户搬离断水断电,半夜砸门,在路上堵人恐吓。小蕾的父母坚持不搬,坚信法律会给他们公道。
“毕业前一个月,我接到妈妈的电话,说爸爸被打伤了,躺在医院里。”小蕾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白,“我请假不是和同学见面,是回老家,我看见爸爸头上缠着绷带,妈妈眼睛哭得肿得像核桃。他们说,是拆迁队的人干的。”
小蕾在家照顾父亲期间,拆迁的威胁日益加剧。就在她面试期间,她接到母亲的紧急电话,说拆迁队要强拆了,让她千万别回来。
我知道我必须回去,但我爱你,我知道你的脾气,我害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于是,我……不辞而别……
“我回到家。”小蕾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看见挖掘机就在楼下,父母和几个邻居挡在前面。我冲过去想拉走他们,就在这时……”
她停了下来,呼吸变得急促。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得像冬天的铁。
“挖掘机突然动了,”她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场景,“我爸妈被卷进履带下面。。。我就在几米外的地方看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
“他们死了,当场就死了。”她睁开眼睛,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空洞的绝望,“警察来了,说是操作失误,司机被拘留了。但我看见拆迁队长给警察递烟,他们有说有笑。”
小蕾开始上访。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每一级都互相推诿,每一个接待窗口都面无表情。有人暗示她,开商背后有市领导的关系,告不赢的。
“我知道官匪一窝,”她说,“但我不能放弃。那是我爸妈,他们死得那么惨,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吗?”
一天夜晚,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警告她如果再上访,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我不怕死,”小蕾看着我,“但我最怕连累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剩下的亲人了,我想等事情解决了再回来找你,”她抚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我去了更高一级,在信访部门前跪了三天。第四天,来了几个自称是老家派出所的人,说接我回去解决问题。”
她不信,他们就将她强行拖上车,他们给她灌了水,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四个人,穿着警服。他们说,让我长点记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们强奸她,殴打她,用烟头烫她的脸,用刀子划开她的皮肤。最后,他们把她的头按进一桶化学液体里。
“我假装死了,”她说,“他们以为我死了,把我扔在郊外的垃圾场。一个捡垃圾的老奶奶现了我,把我送到小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