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林子里狂奔了多久,黯淡的天色终于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幽暗死寂的泰加林中,开始弥漫起一层层暗白色的的雾气。
雾气将周遭每一道树影都掩得朦胧,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在林间游荡。
感知之中,那些危险的嗜人黑潮尽管尚未彻底散去,却已经离他们很远很远,也不知道还追在哪个倒霉蛋的身后。
他们安全了。
暂时。
薇洛终于放缓了脚步。
她缓缓蹲下身,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将周遭的落叶拢在一处,确认了枯叶堆里没有藏着毒蛇,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男孩平放了上去。
男孩身上披着件鹿皮外袍。
——那是夜里扎营时,知晓内情的莫门特过来告知失路者消失的噩耗,于心不忍,悄悄塞给薇洛的。
却不曾想,年轻猎人那一时的恻隐之心,此刻恰好护住了男孩,替他抵御着西伯利亚夜间彻骨的寒意。
妇人顺势屈膝跪坐在泥地里,将男孩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膝上。
而后,她扯起那条早已被林枝划得破烂不堪的裙摆,极尽温柔地擦拭掉对方嘴角残留的黑红血污。
说来也怪——
将那些堵塞在气管里的液体全部吐出来后,男孩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此刻竟然渐渐趋于平稳。
只是高烧带来的灼热仍未退去,仍旧让他的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酱红,眉头紧锁,表情极度痛苦。
好在有身上这件厚实的鹿皮外套裹着,再加上贴身搂抱的体温,一时半会这孩子总算不至于失温。
薇洛混沌的脑袋里,此刻唯一能蹦出来的念头,便是去寻找水源,好给儿子那早已干裂渗血的嘴唇润一润。
“水……得找点水……妈妈去给你弄水……”
干瘪发白的嘴唇不断翕动着,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一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珠开始惊慌地在浓雾弥漫的林子里四下张望。
然而,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枕在妇人膝头的男孩,微微睁开了眼睛。
“……妈妈。”
骤然听见那声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薇洛浑身猛地一颤。
她原以为自己的眼泪昨夜已经哭干了,却没想到,就在这一瞬间,又决堤般淌了下来。
“贝齐!贝齐……你醒了?你还认得妈妈对不对?!”
妇人颤抖着俯身凑过去,哽咽着,想去亲吻儿子血肉模糊的额头。
可怀里的男孩没有回应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灰蓝色眼睛僵硬地转了一下,最终缓缓定格在了泰加林深处的某个方向。
嘴角开始扬起,那抹诡异的弧度越拉越大,流露出某种无声的欢喜。
“妈妈,你看到了吗?”
声音干涩而沙哑,却出奇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人类的空灵。
“……那里,正停着一只还没有翅膀的鸟。”
“祂好美,好美……”
男孩的眼底流淌出两行暗红色的血泪,语调却近乎痴迷。
“祂在等我……我要去给祂画上翅膀……”
话音落下,也不等薇洛反应过来,男孩就如同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一般,挣扎着抖落鹿皮长袍,从她的膝头滑落。
那具年幼的身体在枯叶堆上如蛇般古怪地扭动了几下,竟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朝着浓雾深处踉跄而去!
“贝齐——!!”
薇洛猛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及一片虚无的空气。
她挣扎着站起来,想要追上去——
却在那一瞬间,骤然察觉到一种异样的沉重从四肢百骸深处漫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