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完仇了。”百里宸君对着那张面孔说。
“我知道。”容素衣的声音从血观音的嘴唇中传出,很轻,很柔,和三百年前那个在山村里给陌生魔修换药的采药女一模一样,“接下来去哪里?”
百里宸君回头。
柳如烟站在祭坛废墟的边缘,穿着他那件过大的白袍,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碎骨上,在骨头的碎片间安静地望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往常一样等着他的命令。
“去那些还没去的地方。”百里宸君将泣血弓斜挎在背上,提起地上的储物袋,把散落在枯骨之间的魔器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收好,“万魂幡里面有一万条魂魄,一万条魂魄就有一万个未了的心愿。
有些想回家,有些想报仇,有些只想被埋在某个特定的地方。
我们一个一个去还。”
他走过祭坛废墟,走到万魔殿的出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他说。
柳如烟跟着他走出万魔殿,走出万魔渊。
她赤脚踩在深渊边缘的碎石上,身后留下了几小点淡淡的血印——那是被魔火烧过的脚底在愈合过程中渗出的新血。
走出深渊边界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上有两颗星星特别亮,挨得很近,像是有人在夜空的角落点亮了两盏小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星,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低头继续走,跟在百里宸君身后,走向那些还没去过的地方。
万魔渊外,天光渐亮。
万魔殿的穹顶上,魔气触手在血观音泪滴碎裂的那一刻集体停止了摆动。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巨大触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表面翻涌的黑色雾气都凝固成了静止的雕塑。
阴九幽还坐在初代魔祖雕像的髻上,万魂幡横放在膝头,幡面从髻边缘垂下去,在满殿死寂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他在这里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屠杀——从百里宸君拉开泣血弓,到十二支箭矢同时离弦,到血观音睁开第二只眼,到那滴观音泪碎裂成无数光点,到三百七十二名魔道大能的心脏在同一瞬间停止跳动。
他看到了瘦高魔修在泣血箭射入心脏前嘴唇最后吐出的那个字——不是咒骂,不是求饶,是“娘”。
那个字是他在人世间出的最后一个音节,和他三百年前亲手杀母时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一模一样。
他也看到了独眼老妪在骨杖滑落前独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光——不是恐惧,是释然。
她活了八千年,活够了,死在泣血弓下比老死在魔渊深处体面得多。
他还看到了那个蹲在角落里的断尾老狐妖,它在临死前用最后一丝力气把九条断尾卷了起来,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那是狐狸睡觉时的姿势。
它死的时候是蜷着的,不是被吓蜷的,是自己蜷的。
它想死得像一只狐狸。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血观音那滴泪碎裂时,他感到幡面上同时多出了三百六十道暗金色的因果丝线——不是十二道,是三百六十道。
那滴泪不仅杀死了在场所有魔修,还通过他们体内的魔气溯源到了他们各自的因果链上,将那些被他们杀死、吞噬、炼化的无辜者的残魂一并带了出来。
那些残魂原本被困在魔修的体内或魔器中永世不得生,此刻被观音泪的因果逆转之力同时释放,全部涌入了万魂幡。
三百六十个魔修死了,但被他们囚禁了千百年的上万条冤魂却因此得到了解脱。
百里宸君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只顾着收割,没有数他收割的同时放走了多少原本不该留在这里的东西。
阴九幽看着那些新涌入幡面的魂魄在容素衣面前自动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每一条魂魄都在向她鞠躬。
容素衣在幡面中央微微点头,然后抬起手指,指向归墟草原的方向。
那些魂魄便沿着幡面的因果丝线缓缓飘去,穿过幡面,穿过万魔殿的穹顶,穿过万魔渊层层叠叠的魔气屏障,飘向那个他们从未去过但终于可以去的安宁之地。
阴九幽从魔祖雕像的髻上站起来,沿着雕像背后的衣纹褶皱往下走。
路过祭坛废墟时,他看到柳如烟赤脚踩在碎骨上的那几小点血印。
她的脚底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她走路的步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他没有去踩那些血印,只是从旁边绕了过去,继续走。
身后万魔殿的穹顶上,那十二尊魔祖雕像的怨气正在缓缓消散,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过了它们。
阴九幽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万魔殿外逐渐亮起的天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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