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干尸的皮肤全部干枯贴在骨头上,但他们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像是终于不用再担心下一顿饭从哪里来了。
阴九幽看着那些干尸在火光中逐渐被烧成灰烬,看着骨灰被山风吹起来飘过山崖,落在他的袍角上。
他没有拂去。
他只是伸出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四下。
四下。
不是三下。
多出来的那一下,是为铁骨门那一百零二个人叩的。
他们不是死在血沸掌下,是死在贫穷上。
他们太穷了,穷到为了一滴血观音泪可以去参加一场明知是陷阱的万武大会,穷到为了抢回掌门的尸骨可以去攻打明知打不过的血狱峰,穷到死在山门前时脸上最释然的表情不是报了仇,而是终于不用再挨饿了。
在这个修真界里,贫穷比任何魔功都更致命。
百里宸君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阴九幽从老松旁站起来,沿着山崖往下走。
身后铁骨门的废墟还在冒烟,那座新坟前歪歪扭扭的木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坟,只是继续走,身影消失在山崖下的晨雾里。
铁骨门的废墟还在冒烟,柳如烟带着秘籍返回血狱峰复命的路上,经过了一座废弃的荒村。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间塌了顶的土坯房。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拴着一根磨得锃亮的铁链——那是以前村民拴牛用的。
牛早就没了,铁链还在。
枣树还在长,但长不高,因为它的树冠在三年前被一道剑罡削掉了上半截,新长出来的枝条歪歪扭扭,像被烫过的头。
百里宸君站在枣树下,面前跪着一个中年修士。
这个修士叫韩远志,筑基后期。
他之所以跪在这里,是因为他前世欠了一条命。
不,是七世。
七世以前他叫韩烈,化神期剑修,在万年前仙魔大战中斩杀了姬无天的魔身。
姬无天的魔魂被封印前,给韩烈下了轮回标记。
从那以后,韩烈的每一世都死于非命,每一世死前,姬无天的魔念都会出现,说一句——还早着呢。
第一世溺水而亡。
第二世被挚友从背后一剑穿心。
第三世新婚之夜被新娘毒死。
第四世活活饿死在荒山野岭。
第五世被自己的儿子推下悬崖。
第六世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死。
第七世——就是现在这一世。
他叫韩远志,一个散修,筑基后期。
他还没有死,因为他觉醒了。
他突破筑基时意外打开了前世的一缕记忆,看到了自己前六世的所有死法。
他花了三十年寻找破解轮回标记的方法,最终找到了血狱峰——因为他听说,血狱峰峰主百里宸君有一面万象镜,可以照出所有人的所有结局。
“万象镜已经给你照过了。”百里宸君从袖中取出那面白骨框的椭圆古镜,镜面上还残留着韩远志刚才照出来的画面——七个人排成一排站在他面前,全是他自己。
第一世溺水而亡的,浑身湿透,头里缠着水草和淤泥。
第二世被背刺的,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
第三世被毒死的,嘴唇紫,七窍流出黑色的血。
第四世饿死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第五世坠崖的,脑袋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第六世经脉尽断的,全身皮肤布满裂纹。
第七世站在镜子的正中间,看着前面六个自己,他们齐声开口,用六种不同的声音同时说了一句话——你就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