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能从百里宸君手腕转动的角度判断出他练过多少次——三十七次。
前三十六次,魂丝在抽出时都断过。
第三十七次,他找到了最准确的力道。
万魔跪伏的动静从渊底传来,无数魔物骨骼摩擦的咔嚓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阴九幽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跪伏的魔物,它们的头颅朝向同一个方向——不是百里宸君,是百里宸君手中那卷《血观音胎》。
观音眼角那滴血泪,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红光,那红光每闪烁一下,魔物们的脊椎就压低一寸。
它们在跪血观音,而不是跪百里宸君。
阴九幽从这个细节里读出了一件事——百里宸君还没有完全掌控血观音胎。
他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替血观音收集材料的工具。
但他自己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这个区别,会决定他最后是怎么死的。
阴九幽把目光从魔物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百里宸君的背影上。
百里宸君正站在青铜门前,将百里雪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和他抽魂时一模一样。
名单翻到下一页,新的名字已经圈好了。
他收起名单,整理了一下袖口沾着的骨粉,然后迈步走向万魔渊的出口。
他的白袍在黑暗中像一个移动的窟窿,比黑暗本身更黑。
阴九幽没有跟上他。
他依然站在岩台上,看着百里宸君的背影消失在万魔渊出口的转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万魂幡的幡面——幡面上多了一道细淡的暗金色光纹,那是百里雪的因果丝线。
她的魂魄被炼入血观音胎,因果本该随之归入卷轴,但她死前最后一瞬的神识碎片——那一瞬间她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儿子从自己体内抽走魂魄时,本能地想伸手去摸他的脸——那一丝碎片没有被卷轴吸收,而是被万魂幡捕捉到了。
阴九幽看着那根光纹在幡面上缓缓凝成一道细如丝的暗金色痕迹,然后在光纹末尾自己打了个结——不是死结,是活扣。
活扣意味着她还有未尽的因果。
但她已经死了,魂魄被炼成了血观音的一滴泪。
还有什么因果未尽?
阴九幽没有急着找答案。
他把万魂幡收回袖中,从岩台上站直身体,沿着万魔渊的崖壁向上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渊底回荡,和那些跪伏的魔物骨骼摩擦声混在一起。
他没有回头。
血狱峰顶,终年笼罩的血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白的月光。
百里宸君盘坐在九十九具铜棺组成的环形阵法中央,每一具铜棺里都躺着一个活人——不是尸体,是活人。
铜棺盖子是透明的魂晶板,能看到里面的人睁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背诵小时候学的第一句口诀,有人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煮开的水。
百里宸君睁开眼睛。
他的嘴里长出了一副新的牙齿——不是原来那一口,是第二副。
这副牙齿从他原本的牙床侧面钻出来,每一颗都是中空的,像一排细密的针管。
牙齿内壁刻着螺旋状的纹路,是某种古老的吸吮结构。
这是《血髓经》第七层的标志针舌。
他从袖中取出名单。
名单上又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陆沉渊,化神期剑修,太虚宗张狂的远房表弟,二十年前参与过对百里雪的围杀。
名字旁边用蝇头小字写着死法——抽髓,第七节脊骨开始,顺序向后。
“带上来。”
柳如烟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法阵。
陆沉渊的琵琶骨被两根锁灵钉穿透,修为被封了九成,但还剩一成——血髓经的规矩,被吸髓者必须保留一部分灵力,这样骨髓中的灵气才足够活跃。
“百里宸君,要杀就杀,别弄这些花样。”
“杀你?”百里宸君偏了偏头,这个动作配上他嘴里那副针状牙齿,显得异常诡异,“我不杀你。
我只是想尝尝你的味道。”
陆沉渊被按在铜柱上,锁链捆住他的四肢,将他固定成一个跪姿。
柳如烟撕开他背后的衣服,露出脊椎。
脊椎是一条凸起的弧线,从后颈延伸到尾骨,每一节椎骨都像一颗珠子嵌在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