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要亲自来问清楚。
他站在断碑前仰头看着苏邀月——因为身高不够,他不得不搬了一块碎瓦砾垫脚。
他站在瓦砾上,仰着脖子,用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苏邀月,声音嘶哑地问“你给我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要放那场雨?”
苏邀月看着这个三尺高的侏儒,看着他被算筹磨出血的手指,看着他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
然后她反问了一句“你呢?
你身高三尺,被人笑了一辈子。
你为什么不报复那些人?”
天衍子一愣。
“因为我师尊对我好。
他说,个子矮没关系,脑子好用就行。
他教我推演之术,让我当天机阁主。
我用我的脑子证明了那些笑我的人是错的。”
“那不就对了。”苏邀月轻声说,“你师尊对你好,所以你记住了好的东西。
这世上没有人对我好过——除了那场雨里的人。
所以我只能把那场雨当成对我好的人。
你能把你师尊的好记一辈子,我就不能把我的雨记一辈子吗?”
天衍子张着嘴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了的石像。
他张了好几次嘴,每次都像要说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算筹,蹲在地上开始疯狂地摆弄。
他摆算筹的度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算筹在他手里噼里啪啦地响,像一群被惊飞的麻雀。
摆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算筹摆出的图案——那图案不是他摆出来的,是他的手自己摆出来的。
算筹散落一地,摆成了四个字。
“原来如此。”
天衍子没有再问了。
他把算筹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回袖子里,跳下瓦砾,朝苏邀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回头对她说“我以后不会再算人性了。
算了这么多年,我连我自己都没算明白。”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太虚门的弟子,有天机阁的学徒,有魔剑宗的剑修,有路过的散修,甚至有从万艳同悲窟中逃出来的幸存者。
他们中有的人跪在断碑前磕头,有的人放下一束花就默默离开,有的人站了一整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毁了血河宗、杀了无数人的女魔头,死后却被钉在废墟上,像一座被人遗忘的碑,这让所有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第七天傍晚,废墟上来了最后一个人。
那是一个裹着破旧斗篷的老妇人。
她从合欢宗废墟的方向走来,走了整整三天三夜,背已经驼成了近乎直角,走路的时候头几乎贴着地面。
她走到断碑前,掀开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和伤疤的脸。
她的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在许多年前被合欢宗的人挖掉了,但她认得苏邀月的方向,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对着苏邀月,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邀月看着那张苍老而残破的脸,看了很久。
她认出了她——万艳同悲窟第九层冰柱里那个被冻了七十年的前任合欢宗长老,被秦楚楚封进去的政敌。
她在那场雨里被释放出来,活着走出了废墟,在外面的荒野上活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到处问路,一路走到这里。
苏邀月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用嘶哑的、被冻坏了七十年之后勉强能音的声带,艰难地挤出了一段话“我……我忘了……七十年前被推进冰柱的时候,秦楚楚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你,你只是一块冰。
我在冰柱里每天都念自己的名字,念了大概二十年,后来冻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