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把玉剑收进袖中,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背对着苏邀月说了一句话——“他的心脏埋在血海殿正门的断壁下。
被瓦砾埋了。
我会派人去挖。”
然后他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苏邀月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废墟上来了第二个人。
来的人是玄微真人。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随从,甚至连太乙拂尘都没有带。
他换了一身灰色的粗布道袍,头上没有戴冠,只插了一根木簪。
如果不是那张清瘦长须的脸,没人能认出他是太虚门的掌教。
他站在断碑前,安静地看了苏邀月很久,然后盘膝坐下,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平淡地开口“贫道来向你道谢。”
苏邀月睁开眼,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老道士,没有接话。
“你在万艳同悲窟最后放的那场雨,”玄微真人说,“也淋到了贫道。
贫道修忘情道三百年,自以为已经斩断七情六欲。
但那场雨里有一个人留给你的剑意——剑意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贫道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贫道回去之后翻遍了太虚门的藏经阁,终于在凡人编写的杂书里找到了一个词——‘舍不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还在回味这个词的分量,“三百年来贫道第一次破了忘情道心。
不是被外力打破,是贫道自己动手打破的。
因为舍不得。”
苏邀月低头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你老婆叫什么?”
玄微真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三百年来他把自己最爱的女人的名字从记忆里抹掉了,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想不起来了。
苏邀月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你是来道谢的,但你连自己最该谢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走吧。
等你想起她名字的时候再来。”
玄微真人没有走。
他坐在原地想了很久很久。
夜深时分他忽然站起身来,对苏邀月说了一句“她叫顾清漪。
贫道想起来了——她叫顾清漪。”
然后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门大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比来时矮了几分,也轻了几分,像卸下了一块背了三百年的石头。
第三天凌晨,废墟上来了第三个人。
来的人是天衍子。
天衍子没有带他的机关兽。
这个三尺高的侏儒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断碑前的。
他的周天星盘碎了,是厉屠在三天前当着他的面一掌拍碎的。
厉屠拍碎星盘之后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能推演一切,但你推演不了人心。”
星盘碎裂之后,天衍子把自己关在密室里算了整整三天。
他用的是最原始的算筹,一根一根地摆,一根一根地算,三天三夜没有休息,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算筹磨出了血。
他一直在算同一个问题——“苏邀月为什么要放那场雨?”
他算出了八百万种可能的答案,但没有一种能说服他。
因为在他的逻辑体系里,人做任何事都是为了利益,为了生存,为了变强。
苏邀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放弃了一切力量,去救一群和她毫无关系的人——这不合理,不符合推演逻辑,不存在于周天星盘的算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