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无限延伸的黑色河流。
而在那条河流的尽头,在影子最深最浓的地方,有一团幽绿色的光和一团墨黑色的光,正在安静地等待。
等待那道裂缝裂开的那一天。
等待那个被关了三十年的小女孩,终于推开门走出来的那一刻。
那一刻还没有来。
但快了。
因为在血河宗废墟的深处,在祖师祠堂碎裂的牌位堆里,在被苏邀月撒了一泡尿的那块第十七代宗主的牌位碎片上,在那一泡尿浸透了的木质纹理之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正在无声地扩大。
那不是普通的裂纹——那是九幽换魂大阵反噬的征兆。
苏邀月用自己的小腹作为第九阵眼,将整个大阵的根基打在了自己身上。
这意味着,她给柳沉烟和孟晚棠种下的同悲能力,是双向的。
柳沉烟和孟晚棠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她也能感受到她们的。
只是她一直把自己的情绪压在最深处,所以同悲能力对她几乎没有影响。
但当她自己神识最深处的那一缕委屈开始裂开的时候,同悲能力就开始反过来作用了。
她越是在意秦楚楚,就越是会感受到柳沉烟和孟晚棠对秦楚楚的恨。
她越是恨秦楚楚,就越是会感受到柳沉烟和孟晚棠对她的恨。
她越是疯狂、越是毒辣、越是用尽一切手段往上爬——她就越是能感受到,在那颗修罗魔核里,有两个被她碾碎了的人,正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静静地等着她摔下来。
走出山门的时候,苏邀月回头看了一眼。
血河宗的山门上刻着一副对联,是开派祖师爷亲手题的——左联是“血海无涯,回头是岸”,右联是“剑出无悔,誓死不还”。
她看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然后用饮恨剑的剑芒将它一笔一划地划掉了。
碎石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她脚边的黑水里,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回头是岸?”她歪着头,对着那面被划花的山门说,声音还是秦楚楚的甜腻,“后面哪有岸。
后面只有更深的血。”
她转身走了。
血红色的油纸伞在月光下渐行渐远,伞面上的万蛊噬心图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个活着的东西在缓慢呼吸。
她的影子拖在后面,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血河宗三千里血河的尽头。
而在她身后,地牢深处,同心魔偶的魔核里,柳沉烟和孟晚棠同时亮了一瞬。
她们不是在交流——同悲能力让她们不需要交流就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她们感知到的,是同一个东西——那个疯子走了。
那个把她们变成这样的女人,离开了血河宗。
但她种在她们魔核里的同悲之线还连着,像一根无限长的脐带,一头在地牢深处,一头连着那个越走越远的红裙背影。
这意味着,无论苏邀月走到哪里,无论她杀多少人、爬多高、变成谁的脸——她做每一个噩梦的时候,柳沉烟和孟晚棠都会梦到同一个梦。
她疼的时候,她们也会疼。
她委屈的时候,她们也会委屈。
她裂开的时候,她们也会裂开。
但反过来也一样。
她们等的时候,她也在等。
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结局。
等那道裂缝终于大到无法忽视。
等那个被关了三十年的小女孩,终于从疯子最深最暗的心底,伸出手来。
推开门。
苏邀月走了很久之后,血河宗的山门下,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蹲在废墟堆里,舔着爪子上的黑水。
它的眼睛是幽绿色的,和柳沉烟的魂魄颜色一模一样。
它舔完了爪子,抬起头,望着苏邀月消失的方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叫声。
那叫声不像猫叫。
更像一个人的名字。
合欢宗,万艳同悲窟。
这名字是秦楚楚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