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下次骂我的时候,请叫我‘赠品’。
记住了吗?
赠——品——”
她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很长,长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散在祠堂外滚滚的雷声之中。
然后她大笑起来,笑声在祠堂里回荡,尖锐而清亮,像一把刀划过冰面,像玻璃从高处摔碎,像一个人踩着自己亲手碾碎的骨头跳了一支舞。
柳沉烟没有再说话。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牵机引绞碎了她全身大半的经脉,锁魂钵的拘魂之力正在一层一层地剥离她的魂魄。
但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道极淡极淡的笑。
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那是一个看透了所有把戏之后,只剩下疲惫和悲悯的笑容。
苏邀月没有看到那个笑。
她正在专注地操纵锁魂钵,将柳沉烟的魂魄一缕一缕地抽出来。
每一缕魂魄被剥离的时候,都会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哀鸣,像婴儿的哭声,像猫的呜咽,像冬天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风。
那些魂魄碎片在空气中打着旋,像萤火虫一样明明灭灭,然后被锁魂钵的符文一一吸进去。
苏邀月的铃铛声在祠堂里回荡,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门外,第四道灭世劫紫雷终于破开了乌龟壳的防御,劈在了血河宗的后山禁地。
后山禁地里埋着血河宗历代宗主的尸骨和本命法器,紫雷劈下去,整座山从中间裂开了。
裂开的山体里涌出了黑色的液体,那是被历代宗主以自身精血封禁的“血河源头”——血河宗一万两千年基业的根基,在这一刻暴露在天罚之下。
但苏邀月没有回头。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锁魂钵里的那一团幽绿色的光——那是柳沉烟的魂魄,已经抽取了九成,只剩最后一缕了。
那一缕魂魄很倔,死死地粘在柳沉烟的丹田深处,怎么都不肯出来。
苏邀月催动了三次锁魂钵,三次都拉不动。
“师姐,这最后一缕是什么?”
她好奇地凑近柳沉烟的脸,看着她已经近乎涣散的瞳孔,“让我猜猜——是你对孟晚棠最后的执念?
是你对血河宗的忠诚?
还是你对我刻骨铭心的恨?”
柳沉烟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苏邀月看懂了。
柳沉烟说的是——“是你。”
苏邀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然后,以一种极慢极慢的度,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不是愤怒,不是害怕,不是任何可以被形容的情绪。
她只是一瞬间,露出了那个十九岁炉鼎少女的脸——那个缩在合欢宗角落里、低着头、咬着嘴唇、不敢哭的女人的脸。
那张脸只在她的真容上停留了一瞬间。
一瞬间之后,甜美的笑容重新覆盖了一切,像雪覆盖了尸体。
“谢谢师姐。”她轻声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临别礼物。”
她的手腕一翻,锁魂钵的光焰暴涨到极限,最后一缕魂魄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柳沉烟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棉花的布偶,瘫倒在那片被她的血染黑的石阶上。
苏邀月捧着锁魂钵,看着里面那一团幽绿色的光芒。
光芒很安静,像一颗被摘下来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她将锁魂钵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像在蹭一只小猫的额头。
“走吧,去见你道侣。”
她转身走下石阶,穿过被紫雷照亮的血河宗废墟,朝着枯井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后,柳沉烟的肉身跪在祠堂前,保持着跪姿,像一尊被遗忘了千年的石像。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苏邀月离去的方向。
她的嘴角,那道笑容还在。
它好像要用最后这点残余的温度,告诉那个正在走向地牢的女人一句话——你已经输了。
因为你说你记得每个人骂你的话、表情、风向、阳光的角度。
你记住了所有细节,却唯独不记得自己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