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上的纹路,不是随机的。
那些纹路和护山大阵的阵纹完全一致,是从柳沉烟碎掉的指骨中刻出来的。
柳沉烟把血海无涯剑诀的逆序真意注入了阵眼,而孟晚棠通过地牢深处的地脉,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第二个阵眼”,将祖脉的地煞之气和修罗劫的天罚之力连接在了一起。
换句话说,孟晚棠不是在被动地承受酷刑。
她在用这九年的痛苦,把自己炼成一个活的阵眼。
而此刻,这个阵眼正在激活。
苏邀月盯着孟晚棠的脸,那张脸依然温婉清秀,依然带着笑。
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已经越了所有仇恨的平静。
就像一个被活埋了九年的人终于听到了泥土上方传来了挖掘声。
“有意思。”苏邀月轻声说。
她走到孟晚棠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指尖划过她的额头、眉骨、鼻梁、嘴唇,像在抚摸一件即将被砸碎的瓷器。
“晚棠姐姐,你真的是我这辈子最满意的一件作品。
比厉惊鸿满意,比柳沉烟满意,比这一殿的人脂灯都满意。”
她的声音温柔到了极点,温柔到每一个字都在散着毒液。
“所以你值得一个最好的结局。”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
玉盒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盒盖上刻着一只九头蛇的图腾。
这是她从万毒门逃走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九婴噬魂蛊”。
此蛊是上古九婴兽的精魄所化,被封在黑玉中三千年,需以化神修士的心头血才能激活。
一旦释放,九婴噬魂蛊会钻进宿主的识海,以宿主的记忆和情感为食。
它不吃血肉,不吃修为,只吃“感受”。
欢乐、悲伤、愤怒、恐惧、爱、恨、思念、愧疚——所有让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情感,都会被它一口一口地吞掉。
被寄生的宿主不会死。
他们会变成一具空壳,一个“活死人”。
有呼吸,有心跳,有修为,但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记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爱过谁,不记得恨过谁。
像一张被洗干净的兽皮,谁捡起来都能披在身上。
苏邀月打开玉盒。
盒中躺着一只极小的虫子,通体透明,像一滴凝固的露水。
虫身上有九个极小的头,每一个头都闭着眼睛。
她咬破自己的舌尖,将一滴心头血滴在虫身上。
九个头的眼睛同时睁开了。
苏邀月将那只虫子放在孟晚棠的额头上。
虫子瞬间钻进了她的皮肤,像水渗进沙子里。
孟晚棠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她的嘴张到了最大,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那个被咬掉了一半的舌根。
她想尖叫,但叫不出来。
然后,她的脸开始变化。
不是变丑,不是变老,而是变空。
眉毛还是那对眉毛,眼睛还是那对眼眶,嘴还是那张嘴,但她的表情在消失。
就像一幅画被人用橡皮擦一点一点地擦掉,先是眉间的愤怒,然后是嘴角的倔强,然后是颧骨上的恨意,然后是整张脸上的所有纹理和褶皱,所有的情绪和记忆,一丝一丝地褪去。
最后,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像一张没有被写过任何字的宣纸。
她的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丹田里的真元还在运转,甚至断肢处的骨刃还在光。
但她已经不是孟晚棠了。
她是一具空壳。
一具被苏邀月养了九年、折磨了九年、最终掏空了所有内脏和灵魂的人形容器。
苏邀月看着这张空白的脸,忽然跪了下去。
她跪在孟晚棠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将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