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对念安和念归唯一的记忆。
那是她所有仇恨、所有疯狂、所有不择手段的根。
她把那份记忆埋在最深的地方,锁在识海最暗的角落里,连封魂锁忆大法都没有封印它——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根骨头,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证据,证明她曾经是个人。
而现在,忠骨幡正在把这根骨头从她身体里活活抽出来。
她的身体在幡杆上剧烈地抽搐,脚尖绷直,手指扭曲,指甲抠进了幡杆的骨面,抠出了十道血痕。
她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小点,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血丝一根一根地炸开,把眼白染成了红色。
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没有闭。
她看着忠骨幡的幡面,看着那七十二道金色丝线中,又多了一道。
第七十三道。
那道丝线还很暗,还没有被完全点亮,但它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和她唱的歌一模一样,弯弯绕绕,跑了八百里调。
炼魂殿主拄着拐杖走近她,仰头看着她被钉在幡杆上的惨状,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
“你的忠贞之气,出人意料地浓。
比前面七十二个都浓。
按照这个度,抽完大概需要十年。”
他顿了顿,拐杖敲了敲地上的石砖,“十年之后,你的道心根基会被彻底抽空,变成一具空壳。
那个时候,忠骨幡的幡面上会多出一条金色的丝线,而你会被放下来——因为你已经没有用了。”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噬忠犬跟在他脚后,回头看了苏邀月一眼,舔了舔獠牙上的血迹。
走到殿门口时,炼魂殿主停了一下,偏了偏头。
“对了,你刚才问怎么判断忠贞之气——其实还有一个判断标准。
忠骨幡吸忠贞之气的时候,幡面上新增的丝线越亮,说明这个人被背叛得越惨。
你这条丝线——亮得刺眼。”
十年过去了。
忠骨幡的幡面上,第七十三道金色丝线从微弱到明亮,从暗淡到刺眼,最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亮度。
它的光穿透了炼魂殿的穹顶,穿透了魔渊的层层地壳,穿透了万骨河上永远不散的黑雾,甚至穿透了千里之外正道联盟藏经阁的十八重禁制。
守阁长老在某个深夜忽然看到阁底封印的太上斩魔剑诀玉简自主光,光芒和魔渊方向遥相呼应——那是上古剑道至宝感应到了忠贞之气的极致浓度,在共鸣。
十年后,正道联盟攻破了魔渊。
大军压境,万魔辟易,十八魔将死的死逃的逃,炼魂殿主被斩于忠骨幡下。
第一个冲进炼魂殿的年轻剑修,看到忠骨幡上绑着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看不出人形了——浑身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九根锁链已经和她的骨头长在了一起,铁链上爬满了青苔和魔气腐蚀的锈迹,她的头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部分皮肤是灰色的,像烧尽的纸灰。
年轻剑修以为是尸体。
他用剑斩断了九根锁链,将她从幡杆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准备带出去安葬。
走到殿门口时,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她还活着。
年轻剑修低头,看到了一张枯瘦到极点的脸,和一双空洞但依然睁着的眼睛。
“前辈!”年轻剑修跪在地上,将她轻轻靠在忠骨幡的基座上,从储物戒中取出最好的疗伤丹药,掰成碎末喂进她嘴里。
他手忙脚乱地为她渡入真元,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前辈,盟主一直在找您!十年了,他从未放弃过!每年您的忌日——不,每年您失踪的那一天,他都会独自去断剑崖上站一整夜!他从没有忘记您!沈前辈——沈默前辈——您醒醒——”
沈默。
这个名字从年轻剑修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她那双空洞了十年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希望,不是任何温暖的东西。
那是一丝极淡极淡的光,像烧尽的纸灰中最后一颗没灭的火星。
沈默。
她还记得这个名字。
这是她在藏经阁扫地时用的名字。
沉默的默。
她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五根手指在十年的捆绑中已经完全变形了,指节粗大扭曲,指甲缝里填满了黑色的血垢和幡杆的木屑。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口的位置。
年轻剑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赶紧伸手去她的衣襟里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