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道被刀尖划穿的裂缝里,隐约能看到一小片干涸的花瓣——那是小丫鬟被埋下去时间簪着的一朵桂花,被泥土压扁了,颜色还没褪尽。
永夜荒原的边缘,骨婆的洞府。
骨婆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自从上次五浊聚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洞府里,每日对着那面被砸出裂纹的铜镜呆。
铜镜上的裂纹从眉心劈到下颌,将她封的第一个女修的面容劈成了两半。
她每天都会用指尖沿着裂纹摸一遍,摸到裂纹尽头时指尖会微微顿一下,然后收回来,继续她的呆。
这种状态在修真界叫做“枯荣反噬”——当枯荣经修炼到极高境界时,修炼者会被体内积攒的无尽生机与无尽衰老同时拉扯,无法维持枯荣之间的平衡。
骨婆的枯荣同体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荣身越来越年轻,枯身越来越衰老。
荣身会在洞府里跳舞,枯身会在洞府里挖自己的肉。
两个声音在她丹田里同时说话,一个说要出去吞噬更多的生机,一个说要把自己埋进土里永远不再醒来。
寿老来的时候骨婆正坐在铜镜前。
她蓬头垢面,脸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皱纹——一道皱纹刚被生机填平,另一道又更深地裂开。
寿老坐在她旁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瓶中是他新炼的寿酒。
骨婆接过玉瓶,没有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瓶中的酒液。
酒液里泡着一根极细极短的白——那是骨婆多年前第一次吞噬时被反噬而脱落的头,她一直以为掉了就没了,不知道寿老在哪里捡到的。
骨婆盯着那根白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比枯荣同体最衰弱时还要苍老低沉——“当年那棵梅树,你说是我砍的。
我没承认。
今天我想告诉你——是我砍的。
你喜欢的那个女子,姓梅。
梅花的梅。
她家院里那棵梅树是她的嫁妆树,要等她出嫁那天连根挖出来移栽到夫家院子里,说是能保她一辈子不挨饿受冻。
后来她被你弄丢了,她爹把她许给了隔壁村的一个屠夫。
她不肯,就在那棵梅树下上了吊。
我路过时她已经断气了,那棵梅树还在她脚边晃。
我把她埋在了梅树下,把树砍了做成铜镜的镜框——就是你现在手里这面镜子的镜框。
我把她的面容封在铜镜里,不是要吞噬她——是因为她死的时候对着梅树说的那句话被我听到了。
她说——‘他说过要回来娶我的。’
我想替她等到你说的那个外村人回来。
我把这句话封进镜子里,用梅树的树根做镜框,想等镜框在洞府里自己生根芽,长出新的梅树。
等了很久,镜框没有芽,外村人也没来。”
寿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骨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伸手将铜镜从骨婆膝上拿起,将镜面转向自己,看着镜中那张被裂纹劈成两半的模糊面容。
他把自己的手指在袖口上擦干净,用指腹沿着那道裂纹从左上角慢慢划到右下角,划到裂纹尽头时,指尖没有顿——因为他现裂纹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五瓣梅花,是镜框上的梅花图案自行延伸进来的,花蕊正对着镜中那个女子的眉心。
“外村人来了。
来晚了。
那棵梅树如果还在,现在应该已经开了很多次花。
枯荣同体撑不住就别撑了。
你封了那么多张脸,也替她活了那么久。
该歇歇了。”
骨婆将寿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时,那根白在她舌尖上轻轻化开,化成一缕极淡极清的梅香。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枯荣两股力量在她丹田中最后一次剧烈碰撞,然后缓缓平息。
枯身不再嘶吼,荣身不再跳舞。
她将铜镜放在膝上,对着镜中那个被裂纹劈成两半的面容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