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过残页,背面赫然印着一枚极淡的掌印。
掌印的五指修长纤细,指节处有一圈浅浅的环形痕迹——那是常年佩戴慈母环留下的印记。
“素心把自己的慈母环取下来,用环上的慈煞重新排了独孤寡的绝户册。
她把猎门的名字排在猎门自己的客户名单后面,让独孤寡以为猎门在抢他的生意。
这是借刀杀人。”殷无邪将残页递给旁边的老猎头,“刀借得好。
但借刀的人忘了——刀有两面,翻过来也能砍借刀的人。”
独孤寡收到猎门的传讯时,正在南疆一处隐秘的山谷里翻看他那本绝户册。
册子已经翻了无数遍,每一页都被他的指尖磨出了凹痕。
猎门的信使是一个老猎头,在猎门干了几十年,送过无数封威胁信和战书,但送信给独孤寡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做。
他把信放在独孤寡面前,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退后三步,抱拳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就走。
猎头的规矩是送完信就走,不多留,不多看,不多说。
独孤寡拆开信封,信纸上没有威胁,没有咒骂,只有一份名单——慈航静斋过去百年间雇佣猎门灭门的所有记录。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上了对应的绝户令编号,编号是殷无邪亲自从绝户册残页上逐条比对出来的。
信纸最末写了一行字——“独孤寡。
你的绝户册上,猎门的名字是谁写上去的?”
独孤寡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用右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叩一下是有人要绝户,叩两下是有很多人要绝户,叩三下是——连他也不知道接下来绝户册上会出现谁的名字。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绝户册的夹层里,然后翻开册子,翻到猎门那一页。
页面上的血迹排列的确不自然——字迹的笔画衔接处有一个极细微的拖痕,那是被人用外力重新排列过的痕迹,外力本身有慈煞的残留。
能驱动慈煞的人只有一个。
他把猎门那一页撕下来,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然后提笔在绝户册的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名字——素心。
独孤寡的绝户册可以重排一切血脉的因果,但驱使绝户册的灵力来自雇主支付的寿元。
灭一个渡劫境强者需要消耗的寿元,足以让独孤寡自己老去至少一百年。
而素心不是渡劫境——她修的是慈航渡,慈航渡不按传统修真境界计算,她的寿元是无数被“渡化”的修士用魂魄续出来的,源头不止一个,要彻底绝她这一脉,需要同时追溯她炼化过的所有魂引和所有被她以“慈悲”之名纳入体内的亡者残念。
他把绝户册放在膝上,用食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完之后他用刀尖在食指指腹上割了一道很浅的口子,将血滴在名字上。
血迹渗入纸面,名字自动亮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度分化——它正在自动溯源,把素心体内每一缕魂引的来源、每一个亡魂的残余意志、每一个被她炼成渡厄丹的无辜者的末路,全部列在名字下方。
纸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一排又一排不断新生的蝇头小字,越写越多,越写越密,写到后来纸面开始烫,整页纸都在微微震颤。
绝户册不分善恶,只认因果。
而素心的因果太重了,重到连绝户册都翻了一整夜还没列出所有人的名字。
独孤寡坐在黑暗中,看着册页上还在不断延展的名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猎门欠我一条命,是因为我绝了猎门十七个人。
但素心欠我的,不止十七条。
她欠的是这页纸上所有名字的因果。
这页纸还有很长很长。
等绝户册先列完。”
血月楼收到独孤寡的回信是在次日。
回信只有一句话——“猎门与独孤家的账,暂缓。
素心的名字已在绝户册上。
此页未完。
若有新血可续,请猎门勿吝。”
殷无邪放下信纸,对着满堂猎头说了句——“素心的名字上了绝户册。
独孤寡从不轻易用绝户册断一个人的因果,因为太贵。
他说此页未完——意思是素心的因果重到连绝户册都还没列完所有该绝的人。
南疆分舵不用守了。
独孤寡短期内不会再对猎门动手。
他现在最想灭的是慈航静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