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婆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云袖面前。
她弯下腰,用那只干枯如鸡爪的手轻轻抬起云袖的下巴。
云袖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骨婆的手指上。
骨婆将沾了眼泪的手指放在唇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咸的。
还很年轻。
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
真好。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一支这样的步摇。
后来被我自己摔碎了。”
骨婆将云袖髻上的碧玉步摇取下来,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下,收入了自己袖中,“所以——把你的年华借给婆婆吧。”
她将铜镜举到云袖面前。
镜面已经不再模糊——它变得极其清晰,清晰到云袖能在镜中看到自己瞳孔的纹路。
然后骨婆俯下身,将嘴对准镜面,像喝水一样轻轻一吸。
云袖的生机从她的七窍中涌出,化为淡绿色的光雾,被铜镜吸入,再通过铜镜背面的梅花纹路输入骨婆体内。
云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松弛、干瘪、爬满皱纹,而骨婆的皮肤同时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饱满、光滑、富有弹性。
她的背脊在慢慢挺直,花白的头在慢慢变黑,浑浊的老眼在慢慢变得明亮。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骨婆没有一口吸干——她刻意将度放得很慢,让云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在从年轻走向衰老的每一步。
云袖想尖叫,但喉咙已经在衰老中失去了控制,只能出一丝极细极弱的气声。
她在枯荣阵中瘫坐着,眼睁睁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那张脸正在被骨婆一寸一寸地夺走,从镜中转移到镜外,从一个衰朽的老妪身上转移到一个本该灿烂绽放的少女身上。
吞噬完成之后,骨婆直起身来。
她已不再是一个老妪——她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皮肤光滑,眉眼妩媚,唇边带着云袖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对着铜镜端详着自己的新脸,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云袖蜷缩在地上,已是一个满头白的老妪,牙齿已经掉光,双手像干枯的树枝一样蜷在胸前。
她的眼睛还在动,泪水从浑浊的眼球表面滑落,滴在干裂的脸颊上。
骨婆从袖中取出那支碧玉步摇,轻轻插在云袖的白间。
“你的脸很美。
借婆婆用五十年。
五十年后你若还活着,婆婆把脸还你。”
骨婆是修真界活得最久的女修之一。
她曾是某个大世家的嫡女,貌美如花,追求者无数。
但她选择了一个不该选择的人。
她的家族不同意这桩婚事,把她许配给了另一个大宗门的少主。
成婚当天,她穿着嫁衣从花轿里跳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匕划烂了自己的脸。
她说——“这张脸你们喜欢,就拿去吧。”
她后来修了一门邪功,叫《枯荣经》。
这门功法需要不断吞噬活人的生机来维持自身的长生。
她吞噬的人越多,自己就越年轻;但每次吞噬之间有一个衰弱期,在衰弱期里,她会变成一个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的老妪。
衰弱期的长短取决于她吞噬的生机多少——吞噬一个筑基修士能维持十年青春,吞噬一个金丹修士能维持三十年,吞噬一个元婴修士能维持百年。
《枯荣经》最阴毒之处,在于她的功法会在交战中主动“衰老”对手。
她的灵力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加对方体内生机流逝的。
与她交战的人会现自己每接她一招,头就白一分,皮肤就皱一寸,真元运转就慢一分。
一场持续一炷香的战斗过后,对手可能已经从一个壮年修士变成了一个垂垂老者。
而骨婆自己,则会在交战中越来越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