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花君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他皮肤下的腐河从他左肩爬到了右腰,一路腐蚀、愈合、留疤,翻涌不息的脓液在皮下鼓起又消退,出细微的“嗞嗞”声。
月光将他的睫毛投影在颧骨上,那投影纹丝不动。
“不后悔,”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剜出来的,“我只后悔让她活着的时候见到了自己的衰老。”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皮肤洁白细腻,没有一丝瑕疵,美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但在这块玉的下面,那条名为“腐河”的东西正从他的手腕处游过,鼓起一个黄豆大的凸起,然后凸起破裂,一滴脓液从他的掌纹中渗出来,沿着指缝滑落,滴在沙滩上。
骨尘被脓液灼烧出一声细小的嘶响。
“所以我现在的信条是——毁灭要趁早。”
他的手指缓缓合拢,将手掌中的脓液捏碎。
脓液从指缝间喷溅而出,落在他面前的骨尘上,骨尘瞬间被腐蚀成一小片黑色的焦土。
焦土中长出一颗黑色的芽,芽尖撑开两片子叶,然后整颗芽在不到一息之内枯萎、倒下、化为一撮灰烬。
织命女看了一眼那撮灰烬,又看了一眼葬花君的脸。
“你的虫比上次爬得快了。”
“它饿了。”葬花君将手收回袖中,“东海那边有个渔村,等下聚会散了我就去那里。”
“渔村不大,够吃吗?”
“够了。它只吃最嫩的那部分——小孩的手指头,少女的眼睑,老人的耳垂。”他认真地说,语气像是在向药铺的掌柜报一味药方的选材标准,“太肥太厚的地方它不喜欢,得是那种皮最薄、肉最细、血管最密集的。我算过了,一个渔村四百来口人,够它吃到下个月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渔村离最近的正道盟哨站有四百多里,他们赶到的时候,腐河正好蜕皮。蜕皮的时候它最凶,谁来谁死。”
织命女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没再追问。
只是将一枚松脱的怨丝重新刺入耳后的针脚,稳稳拉紧。
两人不再交谈。
月光下的沙滩上,一个没有皮肤的女人和一个浑身腐烂的男人面对面坐着。
一个在缝脸上的线头,一个在看自己掌心的脓液干涸后留下的纹路。
海浪拍打着礁石,骨尘被风扬起又落下,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细密的霜。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远远传来了马蹄声。
不,不是马蹄。
是驴蹄。
一头皮被剥了一百多遍的驴,正踩着一波一波的海浪从海面上走来。
驴蹄落在水面上,海水的盐分灌进驴身上裸露的肌肉缝隙,那种剧痛让它每走一步都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惨叫声穿过海面,在夜色中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高亢的、几乎不像是活物能出的声线。
驴背上坐着一个光头和尚。
癫头陀闭着眼,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他头顶的九个戒疤都被剜掉了,留下九个深可见骨的圆坑。
今晚的坑里填着新鲜的活蛆虫——是出前刚从一具腐烂了三天的尸体的眼眶里掏出来的。
活蛆在他头顶的骨坑中蠕动,偶尔有一两只从骨坑边缘翻出来,沿着他的额角往下爬,钻进他的眉毛,再从他的眉骨处探出头来。
他浑然不觉,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像一尊正在入定的佛。
驴走上沙滩时,四蹄已经变成了深红色——海水渗入裸露的肌肉纤维,将伤口反复冲刷了整整一路,表皮全部泡烂了,翻出下面淡粉色的肉膜。
驴前腿一软,跪倒在沙滩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癫头陀从驴背上跳下来,摸了摸驴的头骨——驴的头皮也没了,裸露的颅骨在手电筒一样的月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泽。
癫头陀慈祥地拍了拍驴的头骨“辛苦了,老伙计。再坚持一会儿,回去我帮你把皮缝上。”驴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出一声低沉的、自胸腔深处的哀鸣。
织命女在远处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线“你那驴还能活多久?”
癫头陀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那是他自内心的真心实意的微笑“活不久了。皮剥太多遍,毛囊都死了,长不出新皮了。但我已经给它找好了接班人——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庄子,看到一头叫驴,膘肥体壮,叫声洪亮。等这头死了我就去牵。”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戳了戳头顶一个骨坑中探出来的活蛆,将它重新按回坑中,指尖沾上了黏糊糊的腐液,随手在破烂的僧袍上擦了擦。
织命女手中的骨梭没有停,连眼皮都没抬“你还真慈悲。”
癫头陀双手合十,朝织命女的方向微微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