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笔摔在地上。
抓起归无尺,狠狠砸向那堆空白册子。
书架被她砸翻了,册子散落一地,封面上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银灰色——那些名字的主人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名字还在她手里,歪歪扭扭地趴在纸面上,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蚂蚁。
她跪在一地空白册子中间,手里握着归无尺,指节白,呼吸急促。
然后她举起尺子,又砸了一次——这一次砸的不是书架,是她自己面前的地面。
尺子砸在石板上,反弹回来,边缘从她左手手背上划过,割开了一道口子。
淡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溅在散落在地的一本空白册子上。
血落在纸面上的瞬间,出了极细微的“滋”的一声——不是腐蚀,是两种属性相反的能量在纸纤维里撞在一起。
归无之气想把血也抹掉,但血不是归无之物——她体内还有归无之气无法消化的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因果,是肉身本身。
血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渗进纤维深处,留下了一小片淡金色的污渍。
污渍的边缘还在被归无之气侵蚀,一圈一圈地往外褪色,但褪到只剩铜钱大小时,停了。
归无之气抹不掉她的血。
温不寒低头看着那片血渍,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那片血渍——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不是凉的,不是麻痹的,是温的。
和她掌心那些裂纹里渗出来的血一样温度。
她忽然知道了归无尺和空白档案册的材质是一样的——都是被抹除了存在属性之后的“归无之物”。
但她的血不是归无之物。
她的血可以在归无之物上留下不可抹除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白蛇从袖口爬出来,盘在她膝盖上。
它用尾巴卷起那本被血溅过的册子——那是孙济的档案册。
册子封面上温不寒写的“孙济”两个字已经消失了,但白蛇把尾巴尖按在封面上,从头到尾,一笔一画地,重新写下了那两个字。
它的尾巴没有墨水,但它是由被抹除者的存在痕迹组成的。
它写的不是墨字,是存在本身——归无之气无法抹掉存在痕迹。
孙济的档案册第一页终于有了字——一片淡金色的血渍旁边,蛇尾刻着两个字。
温不寒把册子拿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册脊上。
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白蛇盘在她膝盖上,尾巴搭在她手背上,没有再写字。
“以后你写。”
她说。
白蛇吐了吐信子。
她把册子塞进怀里,和那颗珠子、那片白蛇蜕鳞放在一起。
然后站起来,没有收拾地上散落的空白册子,踩着它们走出洞府。
在那之后的第三天,温不寒路过一座山头时,无意间将手按在了山壁上。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走路走累了,想找个地方靠一靠。
手掌贴上岩壁的瞬间,归无之气从掌心外泄,像一道无形的波纹从接触点往四面八方荡开。
整片山壁上的苔藓、地衣、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岩面上附着的微生物——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冲走,不是被刮掉,是岩面恢复了它最初的样子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生命痕迹,像刚刚从地壳深处翻出来还没被任何生物触碰过的原始岩石。
而且从此以后,这片岩面上再也不会长出任何生命。
因为“生长”这个概念本身已经被归无之气从这片岩石的法则层面删除了。
温不寒把手从山壁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石粉——不是苔藓的残渣,是岩石最表层被归无之气剥掉了一层的粉末。
她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抬头看着那片被她“清洁”过的山壁。
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又没控制住。”
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忽然做了一个她从未做过的动作——她把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山壁上,双手同时释放归无之气。
这一次释放的规模比刚才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