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让叫他“师父”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赵让,眼神里没有任何信息——没有认出,没有询问,没有困惑,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
“你谁啊。”
赵让哭了。
柳青青也在哭。
她坐在安乐殿的金莲上,抱着净瓶,对着琥珀柱里那些睁着眼睛的空壳哭了整整一夜。
她是真心觉得委屈——她做了那么多,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有一个人不理解她?
她那么用心,那么用力,那么真心。
她哭到天快亮的时候忽然停了,就像被人关掉了开关。
她坐起来,擦干眼泪,重新整理衣襟,走到铜镜前做了个标准的七分慈悲三分悲悯的微笑。
完美。
然后她推开门,外面是清晨。
赵让最终没有挺过去。
柳青青在第八天又找到了他。
她跪在他面前,把头磕在地上,握着他的手,用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一边画一边哭着说对不起。
她的每一样动作都和她昨晚设计的方案一模一样——跪的角度,磕头的时间,眼泪的流向,画圈的顺序。
只有一样她没设计赵让在她画到第二十八圈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你杀了我师父。”
“没有,”她说,“他还活着,他还健康地活着。”
“他不会叫我的名字了。
他以前每天早上叫我——‘小让,起床了’。
现在他不叫了。
我每天坐在他床边等他叫,他从来没叫过。
他不是我师父了。
你把他杀了。”
柳青青看着赵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了——愤怒在昨天被她抽走了一部分——但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平静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纯粹的陈述。
赵让说“你也会这样对别人。
你停不下来。
你会把所有爱你的人都变成他。”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铁匠铺的小锤——很小,是敲打饰用的,他偷偷磨了好几天,锤头的两侧都磨得极薄,像一把两面开刃的匕。
“你想杀我吗。”
她问。
“不想。
杀你太便宜你了。”
赵让把锤子翻转过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一只白皙的、带着檀香和莲花香味的手,在锤子离他太阳穴只有一根头丝的距离时握住了锤头。
锤头的利刃划破了她的手心,血顺着锤柄往下流,滴在赵让的手上。
柳青青把手收回来,从掌心拔出那两片嵌入的碎片,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的掌心在三个呼吸内愈合。
她看着赵让,歪了歪头。
“你连死都不怕了。
你是个好苗子。
你的希望值现在很高——想死的勇气,也是希望。
是希望的最后一种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