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幡面把朱砂里封着的所有杂质同时激活,朱砂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传出不同的声音——秦无相的惨叫,散仙的执念,无数被抽干罪孽后变成空壳之人的痴语,以及她自己七岁那年站在师父尸体旁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说师父的心在我这里,我会替她好好保管。
但她没有保管好。
她把师父的执念吞下去之后,师父的执念在她体内变成了第一颗恶种。
阴九幽把幡面轻轻一震。
她眉心的朱砂彻底碎裂,碎成与她当年把师父骨灰坛下那颗黑色小痣挖出来时指甲在泥土上划过的深度相同的粉末。
她把碎裂的朱砂粉末从眉心抹下来放在幡面上,粉末在幡面金光下自行排列成她七岁那年第一次吸走师父执念时掌心里那颗绿豆大小光点的形状。
她说,这就是我的第一颗恶种——不是秦无相,不是散仙,不是那些罪孽滔天的人。
是我师父。
她临死前放不下的那些东西,我全吸走了。
我以为这是替她保管,但我没有保管好。
我把她的执念变成了恶种,把恶种吞进了肚子里,把肚子变成了下水道,把下水道涂成了圣光。
我把所有人都骗了,也把我自己骗了。
我每天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越来越圣洁,但镜子背面的水银在一点点剥落。
我知道那些水银剥完之后镜子就照不出任何东西了——到那时候,我就真的“本来无一物”了。
她把十二名亲传弟子的名册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幡面上。
名册上的字迹在幡面金光下自行拆解成与那些弟子每次跪在她面前称她为“活佛”时声带末端震颤频率相同的因果丝线。
她说,这十二个人,我还没来得及把他们种成土壤,还没来得及把体内的恶念灌进他们身体里。
我差一点就动手了。
那天晚上我在净室里坐了很久,我已经把恶种凝好了,已经走到了他们其中一人的房门口。
我听到了他在里面诵经,诵的是我教他的《圣心种魔经》。
他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
他知道这部经是用来净化恶念的,但他不知道这部经的最后一章讲的是——如何把恶念种入活人体内。
我没有教他们这一章。
我站在他门外听完了整部经,然后我把那颗恶种重新吞回去了。
我对自己说再等等,再等一天。
我等了很多天,每天走到他们房门口,每天听他们诵经,每天把恶种重新吞回去。
我想我可能等不到那天了——你来收割我,是最好的时候。
趁我还没有把他们的脸变成花海里的花瓣。
阴九幽把幡面对准净室外那十二间弟子房。
房门紧闭,但幡面能感应到里面每一道均匀的呼吸——他们还活着,还在睡,不知道今夜他们的师父差点把他们种成恶种的土壤,也不知道他们的师父此刻正在把他们从名册上抹去。
他把幡面轻轻一震,十二名弟子同时从梦中醒来。
他们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梦见师父坐在他们床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们的眉心,说,以后不用再诵《圣心种魔经》了。
这部经的最后一章,为师已经替你们烧了。
你们明天就下山,去给那些真正需要净化的人讲,就说净琉璃只有一个,你们不是她的传人,你们是你们自己。
说完师父起身,走出房门,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醒来时枕边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舍利子。
那是净琉璃体内最后一点尚未被恶种侵蚀的本源佛力,是她七岁那年跪在佛前祈福时佛光第一次照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她把这点佛力分成了十二份,每人一份,和她当年把师父的执念分成无数份吞进肚子里一样。
净琉璃把最后那点佛力分完之后,体内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压制那些恶种了。
她的圣光彻底熄灭,黑色血管从手背蔓延到脖子、下颌、颧骨。
她的眼睛里不再有眼白,是两团翻涌的黑泥。
她坐在净室里,像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但她嘴角那个笑容还在,干净,温暖,慈悲。
她把十二名弟子的名册放在幡面上,对着幡面说了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净化“这些东西我替你保管了太久,现在你自己保管。
这十二个人,我没有碰他们。
他们的心还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