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郎君低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肩膀在颤抖。
他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泪痕纵横,看着女修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叫刘俏。”
她转身走了。
俏郎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把脸埋进老乞丐的坟土里,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我……我叫刘俏。爹。我叫刘俏。是你给我取的名字。我用了。我用了。你听到了没有。我叫刘俏。”
他死在那个冬天。
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绣花荷包——不是柳依依的那只,是他自己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荷包里装着老乞丐坟前的一把土。
他把荷包贴在胸口,老乞丐的金丹正在缓缓融化,像冰块在阳光下消融一样,化成一汪温热的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眼之前,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是他练习过一万遍的完美微笑,只是一个老人在死前想到了什么温暖的事,不由自主地翘了翘嘴角。
他想的是——我终于不怕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将草庐、墓碑和他佝偻的身体覆成一片纯白。
坟上多了一座新坟,两座坟挨在一起,像一对父子。
老乞丐的碑上多了两个字——那是他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深“刘俏。”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爹,这一次,我没有偷。”
雪落无声。
两座坟挨在一起,像一对终于团聚的父子。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边脸,月光照在那行歪歪扭扭的血字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摸它。
破庙外,雪地上,阴九幽从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走出来。
万魂幡幡面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在雪光下微微亮。
他把幡面展开,数百万道因果丝线同时出与俏郎君死前最后一口呼吸从喉咙里呼出时嘴唇翕动的幅度同频的震颤。
他没有走向那两座坟,而是走向草庐角落那个被俏郎君用了一辈子的旧蒲团。
蒲团表面已被磨得亮,凹陷处还残留着俏郎君最后那段时间每天跪在上面给老乞丐烧纸时膝盖压出的温度。
他把幡面对准蒲团,蒲团下方压着一样东西——一只歪歪扭扭的绣花荷包。
俏郎君死前手里攥着的那只荷包已随他入了土,这一只藏在蒲团底下谁也没给看,是空的。
他在荷包里塞了一张纸条,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蹲在另一个躺着的人旁边,小人伸出手,摸在躺着的人额头上。
阴九幽把这只空荷包收入幡内。
荷包触到幡面的瞬间,幡面上浮现出俏郎君此生抽过的所有金丹的残影——每一颗金丹里都封存着一个人对他说过的“我喜欢你”,每一颗金丹都在幡面金光下自行碎裂,碎成与他咽下老乞丐那滴眼泪时喉管收缩的力道相同的微粒。
那些被抽走爱的人,他们的心脏碎片还在幡内骨海深处无声地漂浮。
此刻这些碎片被幡面同时激活,从骨海深处浮上来,沿因果丝线飞向破庙外这片雪地,飞向那两座挨在一起的坟。
碎片在两座坟之间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形状——和蒲团底下那个空荷包一模一样,和俏郎君死时手里攥着的那只装了坟前一把土的荷包也一模一样。
这是他这辈子缝的第三只荷包。
第一只装了老乞丐的骨灰,埋在蒲团底下不敢给任何人看。
第二只装了老乞丐坟前的土,攥在手里带进了棺材。
第三只没有装任何东西——它装的是那些被他抽走爱的人破碎的心。
此刻那些心脏碎片在幡面因果丝线的牵引下重新跳动,每跳动一下就有一片碎片落在空荷包里,把荷包慢慢填满。
填进去的不是恨,不是怨,是那些人在被他抽走爱之前最后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佛修说“你的眼睛真好看”,剑修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飞剑留在了他身边,魔道女修说“老娘认了”。
阴九幽把幡面轻轻一震。
俏郎君的残魂从坟茔深处被抽出来——那残魂蜷缩成婴儿的姿势,和他在老乞丐怀里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摸他额头时一模一样。
残魂入幡后自动分解成数百根因果丝线,丝线末端各自系着他此生抽过的每一颗金丹的原主人临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些眼神不是恨,是空——不是被抽空之后的空,是她们现原来自己爱过的那个会笑会哭会撒娇的少年从来不曾存在过之后,心脏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自己还认得自己的证据。
她们把这个证据留在了空壳里,没有被他抽走。
此刻幡面把这些证据从那些空壳的心脏碎片中一一提取出来,拼成了一张完整的脸。
那是俏郎君自己的脸——不是他用过的那无数张假脸,是他刚被老乞丐捡回来那天满脸血污却还是让老乞丐放下了石头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