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勺开心地拍手“好!那我要送给你一件礼物。”她从袖中摸出一个胭脂盒。
胭脂盒不大,但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材质像骨头又像玉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油脂般的淡黄色,触手温热,像刚从活物体内取出的器官。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团黏稠的红色膏体。
那红,不是胭脂的红。
是一个宗门被活活抽干气运之后,所有活着的东西——修士、灵兽、灵草、阵法的灵脉——它们崩溃时渗出的最后一滴精血,浓缩成的一抹颜色。
“这是玄剑宗。”苏红勺用小指挑起一点胭脂,抹在自己唇上,抿了抿,“从现在起,这世上再没有玄剑宗了。”段惊鸿瞪大眼睛。
他感觉不到玄剑宗了。
作为宗主,他与宗门有气运相连,能感知到山门、剑阵、护山大阵的存在。
但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
像一个人的五脏六腑被掏空之后,皮囊里只剩下风在吹。
“你不信?我给你看。”苏红勺把胭脂盒举到他眼前。
段惊鸿看到了。
胭脂盒里,玄剑宗。
整座山门被炼化成指甲盖大小,困在胭脂膏体里,像一个精致的微缩盆景。
山还在,殿还在,护山大阵还在运转,但已经缩小了无数倍。
缩小了无数倍的,还有人。
段惊鸿看到了他的执事、他的长老、他那些还留在山门内的弟子。
他们变成了比米粒还小的人影,在胭脂盒里拼命奔跑,面容因恐惧而极度扭曲,嘴巴张到人类不可能张开的程度,无声地尖叫着,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蚂蚁。
然后,苏红勺合上胭脂盒的盖子。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合上一本心爱的书。
但段惊鸿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从胭脂盒里传来,闷闷的,钝钝的,像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响。
千万人同时出的惨叫被压缩成一声细微而沉闷的“噗嗤”。
然后安静了。
苏红勺打开盒子。
里面只剩下一团更红的胭脂。
“你看,这样就好看多了。刚才还能看到杂质,现在都碾匀了。”她用小指搅了搅胭脂,满意地点头。
段惊鸿已经没有声音了。
他的嗓子从根上坏了。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坏,是神魂层面的崩溃——他再也不出任何声音了,因为他的意识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于是选择关闭了声这个功能。
苏红勺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
“夫君,你这七天表现得很好。所以我决定——不杀你。我会把你留在这里。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些骨铃,都留给你。我不给你口脂,所以你的嘴唇会一直烂下去。但你不会死。骨铃会给你最低限度的生机,让你活着,让你清醒,让你永远记得这七天。”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裙摆上沾了一点胭脂,红得像一瓣被碾碎的玫瑰。
“等你老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记得托梦给我。”她回头一笑,“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嫁了第十个宗门了吧。”她提起裙摆,走出房门。
房门在身后关上之前,苏红勺又探头回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叫苏红勺。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她被我爹用文火烤熟的那天,嘴里一直含着一根红勺子。你知道她为什么含着勺子吗?”
门关上了。
段惊鸿没有等到答案。
他在黑暗中等了五百年,等到皮肉成灰,等到骨头成粉,等到最后一丝意识被漫长的虚无磨成比针尖还细的光点,那个答案都没有来。
他唯一的慰藉,是偶尔在意识模糊时,幻觉中会响起她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轻快,愉悦,像少女蹦蹦跳跳的足音。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他的房门外。
停顿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