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也想家了。
那就把家种在骨头上,骨头记得住。
烟锅里的骨花瓣烧完了,他把烟杆插回腰间,站起来扛起锄头。
明晚再来。
明晚这朵花会开,开的时候花瓣会是茶色的——和她眼珠一样,和活这个名字一样。
他在月光下往菜园更深处走去,身后那株还没开的骨树在他走后不久,花苞顶端轻轻裂了一道细缝,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丈夫胸口写完“活”字后指尖从皮肤上轻轻移开时皮肤上那道细缝自行愈合的深度相同。
它在替他恨了。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腰间的种子袋轻轻晃荡。
他说她眼珠的颜色我记得,我把它种在骨种胚膜里了。
你开的时候替我看一眼,是不是茶色的。
花苞在他身后轻轻一颤,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写的最后一个字被夜风吹起时指甲在木面上轻轻一划的声响同频。
他扛着锄头走到菜园最深处那片还未开垦的岩壁前,把锄刃凿进岩石里。
今晚还有一株要种。
他要用这株骨树种她的名字。
名字叫活。
她临死前用手指在他胸口写了这个字,笔画至今还烙在他胸骨上。
他用锄头凿开岩壁,把骨种种进沟壑里,用覆土盖好,蹲下来用“说”在土面上轻轻叩了叩。
他和老婆说你的名字我今天种下去了,以后每一株骨树开花我都带一朵来给你看。
花是茶色的,和你的眼珠一样。
他在土前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山腰这头走到那头。
他站起来扛起锄头,用“啃”在烟锅边缘轻轻磕了一下,说今晚还有一片地没凿完。
他扛着锄头继续凿岩壁,锄刃在岩石上刮出的尖啸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时指甲轻轻划过的声响同频。
他要凿一整夜,凿到月亮沉下去,凿到他烟锅里的骨花瓣烧完第三遍。
他说等这片地凿完,我就把你名字种满整座山。
到时候每一株骨树开花,你都看得到。
他把锄头高高举起,月光把他扛锄头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丈夫胸口写“活”字时被烛火投在墙上的手指影子一样——瘦,稳,不抖。
他在凿山,也是在凿自己胸骨上那个还在跳的字。
他说山可以凿平,字不能忘。
锄刃落下,岩壁在震。
他左眼里那截根须轻轻蹭过他眼球表面,像她当年用手指在他胸口写字时指尖在皮肤上轻轻一划的触感。
他把锄头扛回肩上,继续凿。
背后是整片月光下的骨树园,骨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她当年在床沿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时指甲轻轻划过的声响。
他说你莫催,我把这片凿完就来。
花明天开,我明晚带你看。
他把烟杆衔在嘴里,锄刃再次落下。
岩壁在震,骨树在长,他三颗牙在月光下微微黄。
啃咬着说——他的名字叫活。
她的名字也叫活。
他把这个名字种在岩壁里,种在骨树根须末端,种在他自己胸骨上那个还在跳的字上。
锄刃起落之间,整片菜园都在跟着他凿山的节奏轻轻震颤,和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时床沿木纹在指甲下轻轻凹陷的弧度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