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悬在半空,悬在骨杯上方。
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落进骨杯里,落在眼球上。
眼球把光吸进去,吸进瞳孔深处。
光在瞳孔深处慢慢化开,化成一层极薄极淡的膜。
膜铺在眼球表面,把灰白色从瞳孔上轻轻揭下来。
揭下来之后,灰白色没有散,凝成一小片极薄极淡的灰白色光点。
光点从骨杯里飘起来,飘过股骨台面,飘向摊位后面那具白骨。
落在白骨左掌心里那片干涸的魔泉水痕迹上。
光点和痕迹重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重合之后,痕迹被光点从掌骨上轻轻托起来。
托离了掌骨,悬在白骨胸前。
痕迹在光点里慢慢融化,化成一滴极淡极薄的灰白色液体。
液体从白骨胸骨正中间渗进去,渗进空荡荡的胸腔。
胸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年前他跪在魔泉边时从自己胸腔里涌出来又咽回去的那一声哭。
那声哭被封在胸骨最深处,封成一小团极硬极干的核。
液体渗进胸腔,落在核上。
核被液体浸透,从极硬极干慢慢变软。
软了之后,核最外层裂开一道极细极小的缝。
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哭声,是很久以前他把眼球托在掌心里第一次举到阳光下时,阳光穿过眼球,在他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极淡极薄的光斑。
光斑的形状,和她的瞳孔一模一样。
他把那片光斑收进胸腔里,收了无数年。
此刻光斑从核的裂缝里涌出来,涌进空荡荡的胸腔。
胸腔里,无数根肋骨的内壁上同时映出了那片光斑。
光斑在肋骨上轻轻晃动,晃动的频率和很久以前他抱着她跪在医庐门口时,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头蹭着他道袍的那一点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一模一样。
白骨的下颌骨动了一下。
动得很慢很涩,像很久很久没有开过的门轴。
下颌骨张开一条极细极窄的缝,缝里涌出一团极淡极薄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从他下颌缝里飘出来,飘过股骨台面,飘过骨杯,飘到阴九幽面前。
雾气在他面前凝成两个极淡极模糊的口型——“多谢。”
口型散开,雾气落进骨阶的椎骨髓腔里。
髓腔里封着的那个念头被雾气轻轻碰了一下。
念头是一个字——“冷。”
很久以前一个死囚被推进刑场时,刀刃还没落下来,他先感觉到了脖子后面的冷。
不是刀刃的冷,是风从刑场尽头吹过来,吹在他汗湿的后颈上。
汗被风吹凉了,凉意从后颈渗进颈椎,渗进骨髓。
他打了个寒颤。
寒颤还没打完,刀刃就落下来了。
那个“冷”字被封在颈椎骨髓腔里,封了很多年。
此刻雾气碰了它一下,“冷”字从髓腔里飘出来。
飘出来之后,它没有散,而是沿着骨阶往上飘。
飘过每一级台阶,飘过每一个椎骨髓腔。
髓腔里封着的那些念头被它一个一个地碰醒——“杀”、“逃”、“娘”、“饿”、“怕”、“等”、“悔”、“谢”。
无数个念头从无数节椎骨里飘出来,跟在“冷”字后面,飘成一条极长极淡的字带。
字带从坑底飘上坑顶,飘出巨坑,飘进魔母平原上空。
在那里,字带碰到了魔母白里封着的那个年轻女子最后看见的天空的蓝色。
蓝色把字带轻轻裹住,裹成一团极淡极薄的青。
青从天空落下来,落进巨坑,落在骨柱顶端。
骨柱顶端那张极老极老的老者的脸,皱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青色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他留下的那个念头——“我想买一个不存在的念头”——从皱纹深处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