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很多年前,悔城门口那颗老妇人头替他打开城门时,从老妇人嘴唇翕动的弧度里飘出来的那一点温度。
温度被封在幡里,封了很久。
他把光放在股骨台面上,放在骨杯旁边。
光落在魔蛛丝布上,布面被烫出一个极小的焦痕。
焦痕的形状,和老妇人嘴唇翕动时说“后悔”的口型一模一样。
骨杯里那颗眼球在光落下的瞬间,瞳孔猛地转向那团光。
瞳孔深处,无数执念同时涌上来,涌到瞳孔表面。
执念们挤在一起,隔着瞳孔看着那团光。
看着看着,执念最深处那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无数执念的缝隙里涌出来。
不是“别怕”,是另一个字——“悔。”
她后悔了。
不是后悔死,是后悔临死前对他说了“别怕”。
她应该对他说“我怕。”
因为她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他一个人抱着她的眼球走遍很多地方,找根本不存在的方法。
她怕他找不到。
更怕他找到了,现是假的。
她把那个“悔”字咽在喉咙里没有说,用最后一丝力气弯出“别怕”的口型。
她以为这样他会好过一点。
眼球在骨杯里剧烈颤动,液体从杯口溅出来。
溅出来的液体落在股骨台面上,落在魔蛛丝布上,落在那团光上。
光被液体沾湿,颜色从极淡极薄的暖色变成极淡极薄的灰白色。
灰白色从光团边缘往中心蔓延,蔓到正中心时停住了。
正中心,那一点老妇人嘴唇翕动的温度还在。
灰白色蔓不过去。
眼球停止了颤动,瞳孔对准那团光正中心没有被灰白色吞掉的那一点温度。
瞳孔深处,那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最后一次涌上来。
这一次不是“别怕”,不是“悔”。
是——“谢。”
她把那团光正中心那一点温度从瞳孔里吸进去,吸进无数执念的最深处。
那里,她自己的执念正蜷缩着,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
怀里抱着一个极小的、还没成形的念头——“想让他忘了我。”
念头被封在执念里,封了很多年。
此刻那一点温度从瞳孔渗进来,渗进执念,渗进念头深处。
念头被温度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念头从“想让他忘了我”变成了——“想让他记得我,但不要难过。”
温度渗进念头里,把“难过”两个字从念头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
托了很久,托到温度把“难过”两个字焐化了。
化成一滴极小的水,从念头边缘滴落。
滴进魔泉无数死人的执念深处。
水滴落进去时,执念们同时安静了一瞬。
在那一瞬的安静里,骨杯里的液体表面泛起一圈极细极微的涟漪。
涟漪从杯心扩散到杯壁,碰到杯壁时弹回来。
弹回来时,涟漪中心浮起一个极小的气泡。
气泡升到液面,破了。
破开时,里面涌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不是年轻女子的叹息,是那个修士的。
他在摊位后面坐了无数年,皮肉没了骨头还在。
此刻骨头的胸腔深处,那一声叹息被封了无数年,终于从骨缝里涌出来。
叹息涌过股骨台面,涌过魔蛛丝布,涌过那团光。
光被叹息轻轻托起来,托离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