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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因果(第3页)

“我会好好的。”顾念之说,“因为你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你会有朋友、会有家人、会有在意的人。你会让他们疼,但也会让他们觉得——活着真好。”

他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桥下的溪水很浅,只到膝盖。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出一声闷响。血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染红了溪水。

陈生站在桥上,看着他。他头顶上的白雾,散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像被太阳晒化的霜。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蹲下身,把顾念之从水里捞出来。他把顾念之背在背上,走了很远,走到一片山坡上。山坡上有很多花,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他用顾念之的剑挖了一个坑,把顾念之放进去。他没有把剑放进坑里。他把剑插在坟前。

他坐在坟前,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个新坟。

“顾念之,你说得对。活着就有希望。你会有朋友、会有家人、会有在意的人。但你没有告诉我,在意的人走了之后,该怎么办。”

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陈生已经记不清顾念之的脸了。他只记得那团白雾,和那个人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因果眼记住的不是脸,是因果。顾念之的因果是一根白色的线,从他头顶长出来,一直延伸到天上去。线的尽头连着什么,他看不到。他只看到那根线断了。断的时候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他一直都听得到。

此刻他站在秘境的雾里,闭上眼睛,那些线又出现了。比外面多十倍、百倍。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他在找一个人。

阴九幽。

他没见过阴九幽,但他知道阴九幽的因果。阴九幽的因果是一根黑色的线,粗得像缆绳,绷得紧紧的,从秘境的深处一直延伸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黑色的线连着他的胸口。

他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因果。一个人的因果线连到另一个人身上,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根线是活的。它在动,微微地、持续地、像心跳一样地动。和他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线。手指穿过去了。线不是实物,是因果。因果摸不到,只能看到。但他摸到的时候,手指上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低头看,手指上没有伤口。但痛感还在,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那根黑色的线往前走。雾在他身边散开,又在他身后合拢。线越来越粗,越来越亮——不是光的亮,是黑的亮,像一块被磨了千万年的黑曜石,表面光滑得像水,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酸,久到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久到那根黑色的线粗得像一棵千年老树的树干。然后他停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雾的声音,不是线的声音,是人的声音。从线的尽头传来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

“……你们疼吗?”

“……疼。从三岁疼到现在。七十年了。每一刻都在疼。但我已经分不清那是疼还是我自己了。也许我就是疼。疼就是我。”

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听过很多人说“疼”。他爹被树砸中的时候说过,他娘掉进河里之前没有说——但她每天晚上缝衣服到深夜的时候,手指上全是针眼,她会轻轻地“嘶”一声。那声“嘶”就是疼。隔壁王大爷被蛇咬的时候没有说,但他的脸色是疼的。赵家小儿子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喊了一声,那声喊也是疼。

但这个人说的“疼”不一样。不是身体的疼,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分不清是疼还是自己的东西。

他继续走。雾越来越薄,线越来越粗。然后他看到了。

黑暗中站着三个人。不,是两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他看不清。他的因果眼看的是线,不是人。人只是线的起点和终点,是因果的载体。他能看到人的轮廓,但看不清脸。脸不重要,重要的是头顶上的雾。

他先看那个站着的人。第一个人的头顶上,有一团雾。黑色的,浓得像墨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小虫子,是——怨魂。密密麻麻的怨魂,在雾里旋转着、尖叫着、撕咬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浓的怨魂。一个人的因果里能有多少怨魂?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但这个人的雾里,有——他数了数。三万六千个。三万六千个怨魂在一团雾里旋转,像银河,像漩涡,像一口永远沸腾的锅。

他再看第二个站着的人。第二个人的头顶上,也有一团雾。红色的,但不是他娘那种暗红色,是一种很亮的、很刺目的、像嫁衣一样的红。红色的雾里没有怨魂,有——丝线。密密麻麻的丝线,从雾里长出来,像头,像柳枝,像无数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连着一幅刺绣。刺绣很小,只有巴掌大,但每一幅刺绣里都装着一整个人生。

他再看那个坐着的人。那个人——

他愣住了。

那个人头顶上没有雾。

他从来没有见过没有雾的人。每个人头顶上都有雾,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头顶上也有一团很淡很淡的、几乎是透明的雾。那是命的颜色,是因果的颜色。没有雾,就意味着没有命,没有因果。但这个人明明活着——他坐在地上,嘴巴张着,像在说什么。他活着,却没有命。没有因果。

这个人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坐着的人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但陈生感觉自己的因果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他能看到所有人的因果,但这个人——这个人好像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命。

但这个人头顶上没有雾。没有雾的人,怎么能看到别人的雾?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两个站着的人动了。没有皮肤的那个人伸出手,握住了穿嫁衣的那个人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骨头磨骨头,关节卡关节。然后他们说了一句话。

“走吧。”

“走。”

坐着的人张开嘴。两个人化作两道光。一道暗红色的,一道大红色的。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陈生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没有雾的人。那个人咽下两道光之后,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他抬起头,又朝陈生这边看了一眼。

“你看了很久了。”那个人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质问,不是警惕,是一种——陈生说不上来。像顾念之第一次问他“你是不是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时的那种语气。平静的,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认真。

陈生没有说话。他还在看那个人的头顶。没有雾。真的没有雾。他看了很多遍,从各个角度看,闭上眼睛看,睁开眼睛看。没有。什么都没有。像一口被烧干的井,井壁上还留着水痕,但井底已经没有水了。

“你是谁?”陈生问。

“阴九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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