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没有告诉他,他看到了他头顶上的白雾。四百一十七天。四百一十七天之后,这个人会死。
但顾念之没有走。他跟着陈生,请他吃饭,教他剑法,在他冷的时候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陈生不想在意他,但他控制不住。顾念之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是个很厉害的剑客,却从来不杀人。遇到坏人,他只断对方的武器;遇到恶人,他只打晕对方。
“你为什么不杀人?”陈生问。
“因为杀人不好。”
“他们想杀你。”
“那也不代表我要杀他们。”
“你不杀他们,他们会杀别人。”
“那是他们的事。我只管我自己。”
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杀过人吗?”
顾念之的笑容僵了一下。“杀过。很久以前。后来我誓再也不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杀的那个人,不该死。”
陈生没有问更多。但他知道——顾念之头顶上的白雾,和他杀过的那个人有关。因果眼能看到的不只是死期,还有因果。顾念之头顶上的白雾,是从一个伤口里长出来的。那个伤口很深,深到连时间都填不平。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生开始数日子了。他知道不应该数,但他控制不住。每过一天,他就少一天。每过一天,顾念之就离死近一天。他每天晚上都在心里划掉一个数字。四百一十七,四百一十六,四百一十五……
他恨自己会数数。他恨自己会算日子。他恨自己有因果眼。
他开始疏远顾念之。但顾念之看出来了。
“你能看到,对吧?”顾念之说,“从第一天你就看到了。你看到我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我还能活多久?”
陈生不说话。
“告诉我。”
“不。”
“为什么?”
“因为告诉了你,你也改变不了。”
“那至少我可以选择怎么死。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死。我想站着死,面对着我该面对的东西。”
陈生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
那之后的日子,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百二十七天。一百零三天。八十二天。六十一天。四十七天。三十二天。二十一天。十五天。八天。
他们走到了一个叫“忘川”的小镇。顾念之很喜欢这个地方,说想在这里住几天。他们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顾念之每天早上在槐树下练剑,陈生坐在石椅上看。他看着顾念之的剑在晨光里划出弧线,像月亮被切成了碎片。他看着顾念之头顶上的白雾,一天比一天淡,一天比一天薄。
白雾散尽的时候,就是死期。
最后那天,是个晴天。顾念之早上起来,练了最后一遍剑法,很慢,慢到每一招都像一幅画。收剑的时候,剑尖没有颤抖,很稳,稳得像山。
“陈生,我今天会死吗?”
“会。”
“那我们走吧。”顾念之背上剑,推开院子的门。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走到了一座桥上。桥是石桥,很老,桥面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是一条小溪。顾念之走到桥中间,停了下来。
“这里风景不错。”
陈生站在桥头,看着他。
顾念之转过身,面对着陈生。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像第一天见面的时候。
“陈生,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久。”
“我没有陪你。是你陪我的。”
“那谢谢你让我陪你。”
陈生的眼眶红了。
“陈生,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的。”
“我不要。”
“你要。”
“我不要。我要你活着。你说过,活着是最重要的事。”
“对别人是。对我不是。因为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顾念之看着他,“我替师兄活了十年,够了。我该去见他的。”
顾念之站在桥中间,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衣在风里飘着。他头顶上的白雾,已经薄得看不见了。
“陈生,我走了。”
“不要。”
“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