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写。
因为他知道,他们出不去了。
矿洞外面,是持鞭子的监工。矿洞更深处,是永远挖不完的矿石。他们被夹在中间,像两块肉,被碾碎,被榨干,被扔掉。
他写“好。”
小石头看着那个字,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那是铁骨第一次看见他笑。
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矿道塌了。
小石头被埋在里面。
铁骨用手挖了三天三夜。他的手指挖断了,指甲全部翻起,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他把手伸进碎石缝里,把一块一块的石头抠出来,抠到手指只剩下骨头,抠到骨头也断了。
他没有找到小石头。
只找到了一截手指。
小石头的。
食指,细细的,短短的,指甲盖还没有长全。上面有一道疤——那是他三岁的时候被门夹的。
铁骨把那截手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因为——矿上不允许带任何东西出去。被现,会被打死。
他要把小石头带出去。
带不出去,就吃下去。
吃下去,就永远在一起了。
画面消散。
铁骨看着阴九幽
“我咽下去的时候,没有嚼。”
“我怕嚼碎了,就记不住他了。”
“我把它整个吞了。卡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我喝了好多水,才咽下去。”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摸一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个硬块。我知道那是小石头的骨头。”
“它在。”
“它一直在。”
黑暗里,又亮起光。
矿山上空,乌云密布。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座矿山。
矿洞口,站着一群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手持鞭子,面容凶恶。他们的面前,跪着几百个矿奴。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还有孩子。
孩子很小。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瘦得像一只猫。
他们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抖。
铁骨站在人群里。他的头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手里没有鞭子,他也是一个矿奴。但他站得比所有人都直。
矿主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这些矿奴。
矿主很胖,穿着绸缎衣裳,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金链子。他的手指上戴满了戒指,每一个都嵌着硕大的宝石。他的脸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只煮熟的猪头。
“今天,”矿主的声音很响亮,像敲锣,“是个好日子。上头来人了,要挑一批新的矿奴。挑中的,可以少吃三天苦。挑不中的——”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所有人都在抖。
上头来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长袍,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他走下高台,在矿奴们面前踱步。每走一步,铁棍就在地上敲一下,出“笃笃”的声音。
他走到一个孩子面前,停下来。
孩子大约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很大,大得像两个黑洞。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抖。
黑袍人用铁棍挑起孩子的下巴。
“几岁?”
孩子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