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用两只手撑着往前爬。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全部脱落了,露出下面红红的、嫩嫩的肉。每爬一步,手掌就在碎石上磨一下,磨得血肉模糊。
他前面,是一个同样在爬的大人。
大人爬得很慢,孩子跟在后面,爬得更慢。
“快点!”矿洞口传来一声呵斥。一个手持鞭子的人走过来,一脚踩在孩子的手上。
咔嚓。手指骨断了。
孩子没有叫。他的嘴张着,但喉咙里不出声音——他的舌头已经被割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大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死”。
不是死了的那种死。是活着,但已经不想活了的那种死。
他伸出手,把孩子的手从靴子底下拽出来。孩子的手已经扁了,五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像被揉皱的纸。
大人把孩子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地,像是怕弄疼他。
然后他继续爬。
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一只手撑着地面。
每爬一步,他的膝盖骨就在地上磨一下。磨出血,磨出骨头,磨出骨髓。
但他没有停。
孩子也没有停。
画面消散。
铁骨看着阴九幽
“那个大人,是我。那个孩子,叫小石头。”
“他七岁那年被卖到矿上。他的父母穷,养不活他,把他卖了。卖了三两银子。”
“他的腿被打断的那天,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小声的、像小猫一样的哭。他怕被人听到。”
“我听到了一声。”
铁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给他接好了骨头,用木板夹住,用麻绳缠好。我告诉他——不要哭。哭了会挨打。挨了打,腿就接不好了。腿接不好,你就爬不动了。爬不动了,就会被扔到矿洞里埋了。”
“他不哭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我牵着他的手,爬了三年。三年里,我们爬过无数条矿道,挖过无数车矿石。他的手指断了又接,接了又断。他的膝盖磨烂了,长好,又磨烂。他的舌头被割了,永远长不回来了。”
“但他从来没有哭过。”
“一次都没有。”
黑暗里,又亮起光。
矿洞深处。
铁骨和小石头趴在一个角落里。周围是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头顶的矿灯出一点昏黄的光,照出两张瘦削的、脏兮兮的脸。
小石头用手指在地上写字。
他在地上写“叔,我们还能出去吗?”
铁骨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地上写“能。”
小石头写“出去之后,我想吃糖。”
铁骨的手停住了。
他写“糖?”
小石头写“嗯。我娘给我买过一块糖。很甜。我记了好久。”
铁骨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因为他也吃过糖。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卖到矿上,还在家里,还活着。他娘给他买过一块糖,用红纸包的,很小,很硬,很甜。
他含在嘴里,含了整整一个下午。含到糖化成了一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舍不得嚼。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想写“好。出去之后,我给你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