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人。
那个人出现了。
小小的,矮矮的,扎着两个羊角辫,门牙掉了一颗。
她蹲下来,把手伸出来。
手心里有一颗糖。
麦芽糖。
黄色的,半透明的,上面沾着一根头。
“花儿,吃糖。”
他伸出舌头,把糖舔进嘴里。
糖很甜。
甜到骨头里。
甜到魂魄里。
甜到——
甜到现在。
厉无极的嘴里出现了一股甜味。
三百年前的麦芽糖的味道,在他的舌尖上复活了。
他舔了舔嘴唇。
嘴唇上有裂纹,裂纹里有盐渍,盐渍是咸的,咸的下面是甜的——甜的下面是——
是骨头。
是那根肉骨头。
是那个买肉骨头的人。
是那个说“等着啊,别乱跑”的人。
是那个背影。
是那个从来没有回头的背影。
厉无极站起来了。
他走到洞府的墙壁前,把脸贴在墙上。
墙壁是冰冷的,石头上渗着水,水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他把脸在墙上蹭了蹭,蹭得那些裂纹里的嫩肉磨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得血肉模糊。
“我不想记起来。”他对着墙壁说。
墙壁没有回答。
“我不想记起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想记起来我不想记起来我不想记起来——”
他开始用头撞墙。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撞得石屑纷飞,撞得额头上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血从里面涌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淌进嘴里,咸的。
他撞了三十三下。
第三十三下的时候,他的头骨出了一声脆响——不是裂开,是“凹进去”了。额头正中央凹进去一个坑,像一个被捏瘪了的乒乓球。
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来,把凹进去的额头用手掌按了按,按得“咔”一声弹了回来。
他的表情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底下是淤泥,淤泥底下是腐尸,腐尸底下是——
“我不想记起来。”
他说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万魂幡前,坐下来,把手按在旗面上。
旗面上,阿黄的尾巴还在摇。
摇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那么——
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