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忽然轻声开口,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颊,目光颤抖,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执拗。
“让蓉儿来。”
赵志敬动作一顿,停住半空的手掌缓缓凝滞,垂眸静静看着她。
黄蓉慢慢从他怀中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
“敬哥哥,蓉儿想清楚了。”
“我爹爹犯下滔天大错,聚众围杀君王,蓄意取你性命。”
“若非你神功盖世、险胜强敌,今日殒命血泊之人,便是你。”
“你是我的夫君,我身为你的妻子,却有一个一心想要害死你的父亲,这本就是我的罪过。”
“这份愧疚,我藏在心底许久,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每次爹爹寻你麻烦、与你为敌,我都心神撕裂、左右为难。”
“一半为妻,忠于你;一半为女,念于他。日日煎熬,不得安宁。”
“你饶他性命,是你宽宏大量,是你疼惜蓉儿的情分。”
“可蓉儿不能装作一切从未生,不能当做他只是小错可恕。”
“蓉儿必须亲手做些什么,替爹爹赎罪,也替我自己,偿还这份亏欠。”
她微微停顿,转头望向桃树下身形苍老落寞的黄药师,眼眶再度泛红,语气轻柔近乎呢喃。
“敬哥哥,爹爹苦练一世武功。”
那双弹指神通冠绝天下、一曲碧海潮生动江湖的手,是他一生最大的骄傲。
“你是天下第一高手,九阳内力刚猛霸道。”
“若是由你出手,一掌震碎他气海,废去的不只是武功,更会伤及经脉脏腑。”
“他后半辈子,或许连握筷抬手都做不到,余生瘫痪废残,受尽折磨。”
“那般生不如死的痛苦,蓉儿不忍心让他承受。”
“蓉儿出手,手法更轻、更柔,能留他体面,不伤其身。”
“就当是蓉儿求你的最后一件事,让蓉儿亲手了结这段恩怨,好不好?”
赵志敬静静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眸、颤抖的身形,沉默数息。
最终,他缓缓收回右手,归入袖中,不言不语,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得到应允的瞬间,黄蓉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激,感激敬哥哥事事迁就、处处疼惜,成全她最后的孝义。
有愧疚,愧疚爹爹罪孽滔天,自己却依旧私心求情。
更有一份沉甸甸的释然,她终于能亲手了结这段纠缠数年的翁婿恩怨,为夫君赎罪。
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倚树而立的黄药师,慢慢走去。
黄药师看着步步走近的亲生女儿,忽然仰头大笑出声。
笑声苍凉悲凉,带着无尽自嘲与刺骨怨恨,在寂静石坪上回荡不休。
“好!好得很!”
“老夫辛辛苦苦养育十数年的女儿,今日竟要亲手废去为父毕生修为!”
“黄蓉,你当真算得上老夫的好女儿!”
“这双练就弹指神通、吹得碧海潮生、教你写字抚琴作画的手!”
“今日,便要毁在你的手中!”
黄蓉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唇瓣轻轻翕动,喉咙酸涩胀,不出半点声音。
她站在父亲身前,缓缓抬起右手,四指并拢纤细指尖,止不住微微颤抖。
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儿时画面。
多年以前,就是这双手,扶着她的小手,教她写下人生第一个字——蓉。
爹爹曾温柔告诉她,蓉,是芙蓉之蓉,是桃花岛最明媚动人的花。
可如今,这双护她半生、教她半生的手,即将毁于她自己指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