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清清楚楚,穆念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爹爹的确恩将仇报,的确三番五次欲置敬哥哥于死地。
可那是生她养她的亲生爹爹啊。
韩小莹抱着越女剑,静静倚靠在残破桃树干上,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开口出声。
“蓉儿,你好好想想。”
“倘若今日落败身死的是敬哥哥,你觉得你爹,会心软饶他一命吗?”
“当年终南山对峙、居庸关激战、太液池中秋围杀——他哪一次,不是拼尽全力,想要取陛下性命?”
“今日若是局势颠倒,你爹,绝不会看在你的半分情分上手下留情。”
“他方才当众诬陷你、污蔑你,全然不顾你的名节颜面,这般凉薄之人,又怎会心疼你的眼泪?”
完颜宁嘉缓步走到黄蓉身侧,温柔将她从冰冷地面轻轻扶起,取出随身丝帕,细细拭去她脸上泪痕。
举止依旧端庄温婉,温柔如水,可话语之中,却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无奈。
“蓉儿,本宫懂你的心思。”
“他是你的生父,血浓于水,你心中割舍不下,这本没有半点过错。”
“可今日之事,绝非寻常翁婿争执,而是一场蓄谋已久、死无退路的围杀。”
“十一位天下顶尖高手联手刺杀陛下,陛下若是心慈手软放过黄岛主。”
“日后全真教残余、江南各路武林门派,皆会有恃无恐。”
“他们都会以为,只要靠着一丝亲缘情面,便能肆无忌惮刺杀君王、挑衅权威。”
黄蓉缓缓垂下头颅,滚烫泪水一滴滴砸落在自己手背上,滚烫刺骨。
她心知肚明,所有人的劝说,句句属实,字字在理。
敬哥哥早已数次饶过爹爹性命,次次仁至义尽。
爹爹冥顽不灵、屡教不改,从来不知悔改。
自己此刻的哀求,看似尽孝,实则无比自私。
可那是她的爹爹啊。
是那个幼时将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头,在漫天桃林里追蝶嬉戏的爹爹。
是那个在她七岁之年,亲手埋下一坛女儿红,许诺待她出嫁之日,开坛共饮的爹爹。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神,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相伴赵志敬的妻子,是与众姐妹同心同德的亲人,深知众人所言皆是真理。
另一半,是长于桃花岛的黄氏幼女,是依赖父亲长大的女儿,无论如何,都无法眼睁睁看着生父惨死在挚爱之人剑下。
一旁的黄药师,将眼前所有景象尽收眼底,眼底只剩彻骨冰冷。
他看着自己悉心教养数十年的女儿,卑微跪在仇人身前苦苦哀求。
看着一众女子轮番劝说,逼迫她舍弃父女情分。
一股极致屈辱、极致愤懑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黄药师一生孤傲绝世,横行江湖数十载,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折腰。
今日,却要靠着女儿卑微的眼泪,苟延残喘、苟且偷生。
这般屈辱,比一剑杀了他,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抬手将手中碎裂玉箫狠狠砸在青石地上。
清脆碎裂声响起,玉屑四溅纷飞。
他目光桀骜冰冷,厉声大喝。
“蓉儿!不要求他!”
“老夫纵横天下半生,宁死不屈,绝不愿看见自己的女儿,向这等淫贼屈膝下跪!”
“赵志敬!给老夫一个痛快!”
“我黄药师行走江湖数十载,傲骨铮铮,岂能受此胯下奇耻大辱!”
“来啊!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