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果然来了。
六月初,第一声蝉鸣从镇外那片老杨树林里传出来时,她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画扇面。笔尖刚落下去,那声音便猛地炸开了——尖锐、高亢、不管不顾,像是谁在耳边猛地敲了一下铜锣。她手一抖,扇面上那笔淡墨便洇开了一小团。
沈逸之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本书,开口说道:来了。每年都是这时候,准时得很。
她看着扇面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这下好了,画废了。
沈逸之走出来,凑到石桌前看了看,开口说道:没废。这团墨加点几笔,改成块太湖石,旁边再画几枝兰草,正好。
她斜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说得轻巧,你来画?
沈逸之笑着摇了摇头,退回屋里去了。
蝉鸣一天比一天密,到了六月中旬,整条巷子都浸在那种嗡嗡的声浪里,白天吵得人脑仁疼,到了晚上反倒成了一种背景音,衬得夜色更加安静。
沈逸之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周平那批学生送去了县城,他的课也松快了不少。人一闲下来,眼下的青色便慢慢退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她看着他恢复往常的样子,心中那根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下来。
六月十五这天,是沈逸之的生辰。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偷偷去镇上买了二两上好红糖、一把干桂花、几颗红枣,又从母亲那里讨了个方子——桂花酿圆子,是他老家立冬前后的吃法,但她觉得夏天吃甜汤也合适,便改了改,做了一碗冰镇的。
生辰这天下了课,沈逸之推开院门时,看到堂屋桌上摆着一碗桂花酿圆子,莹白的小圆子浮在琥珀色的糖水中,上面撒了一层金黄的干桂花,旁边还搁着一小碟切好的西瓜。
他愣在门口,开口说道:这是……
她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开口说道:你生辰。吃点甜的。
沈逸之站在桌前,看着那碗桂花酿圆子,半晌没说话。她走过去,把围裙解下来,开口说道:怎么?不认识?快吃,冰的,放久了就不冰了。
沈逸之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个圆子送进嘴里。糯米皮软糯,内里是芝麻馅,咬开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涌出来,混着桂花的清甜和红糖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他又舀了一颗,这次慢慢嚼着,开口说道:清墨,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给我做生辰吃的。
她听着他这句话,手上解围裙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那以后每年都做。今年桂花酿圆子,明年换别的。
沈逸之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而安静的东西,开口说道:好。每年都吃你做的。
他吃完那碗圆子,又吃了两块西瓜,然后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她面前,开口说道:今天也是我生辰,按理说我该收礼,但我没准备别的,就这个——你看看。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制的闲章,印面刻着清墨逸之四个字,两行并列,笔画清瘦遒劲,是她熟悉的风格。她翻过来看印钮——是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小狐狸依偎在一起,雕工不算精细,但能看出是手工一点点刻出来的,兔子的耳朵和狐狸的尾巴都带着几分憨态。
她抬起头,看着他,开口说道:你什么时候刻的?
沈逸之喝了口茶,开口说道:上个月。晚上你睡了以后,我点着灯刻的。铜料不好刻,手都磨出泡了。他摊开右手掌心,上面果然有一道浅浅的茧痕,比平时握笔磨出来的要宽一些。
她看着他掌心那道痕迹,心中一酸,伸手轻轻覆上去,开口说道:傻不傻。刻个章而已,至于把手磨成这样?
沈逸之反手握住她的手,开口说道:不傻。你给我刻了那么多东西,我总得还一样回来。
她握着那枚闲章,看着印钮上那对依偎的小兽,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送的那枚印章——印钮是一只小兔,因为她属兔。如今这般,兔子旁边多了一只狐狸。她不知道他属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把两个人刻进同一方印石里。
她将闲章小心地收进袖中,开口说道:逸之,明年你生辰,我给你画一幅新的。画你坐在石榴树下批课业的样子。
沈逸之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我等着。
蝉鸣在院墙外响成一片,石榴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打了卷儿,石桌上那碗吃空了的桂花酿圆子碗底还留着几粒桂花。她看着对面那个人在夏日午后的光影中微微眯着眼睛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满足感。
生辰、闲章、桂花酿圆子、蝉鸣、夏天。
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一件地,把两个人裹进同一段光阴里,再也拆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