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五月,天一日热过一日。
石榴花到了尾声,满树的橙红渐渐褪成暗褐色,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近乎腐朽的甜香。她每天清晨起来扫院子,扫着扫着就蹲下来,把那些完整的花萼捡起来,摊在窗台上晾着——听母亲说,干石榴花泡茶喝,能治嗓子疼。
沈逸之看她捡了小半窗台,开口说道:你这是要开药铺?
她白了他一眼,开口说道:留着有用。你等着,回头给你泡一杯,看你还敢不敢在学堂里扯着嗓子喊学生。
沈逸之便笑,不反驳。
五月中旬,学堂里的事忽然多起来。县里要办一场春苗会试,各镇学堂选送学生去县城参加,沈逸之带的班里有两个资质不错的苗子,他下了课就留在学堂给他们加课,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
她倒也习惯了,每晚在灯下等他,桌上温着一壶茶或一碗绿豆汤。听到院门响,便起身去开门,接过他手里的书袋,问他吃了没有。大多数时候他说吃过了,偶尔赶得急没吃,她就下碗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看着他呼噜呼噜吃完。
这天晚上,沈逸之回来得格外晚。她等得绿豆汤都温了两遍,才听到院门响。推开门时,看到他站在月光下,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卷纸,脸上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清墨!他看到她,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高亢,周平过了!县里发榜了,周平考了第三名!
她看着他那一脸汗、一脸欢喜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开口说道:真的?那个总在课上打瞌睡的周平?
就是他!沈逸之走进院子,把那卷纸往石桌上一摊——是县城送回来的喜报,上面果然写着青萍镇学堂周平甲等第三名几个字。他指着那行字,开口说道,你不知道,这孩子家里穷,爹娘本来要他退学去镇上铺子里当学徒的。我去找了他爹两趟,好说歹说才留下来。如今考了第三名,他爹娘再没话说了!
她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柔软的笑意。他教书的样子,她见过很多次——耐心、细致、偶尔严厉,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像个大孩子似的,因为学生考了好成绩而欢喜得满头是汗。
她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开口说道:行了,知道了。先进屋洗脸,绿豆汤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沈逸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汗,讪讪地跟着她进屋。她热汤的时候,他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份喜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端着热好的绿豆汤放到他手边,开口说道:逸之,你教出来的学生考了好名次,你应该高兴。但你也别太拼了,这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我看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沈逸之端起碗喝了一口,开口说道:没事。就这几天忙,等这批学生送走了就好了。
她看着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伸手按了按他的太阳穴。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按在他紧绷的额角上。沈逸之闭上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开口说道:清墨,你手法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她开口说道:小时候给母亲安的。她眼睛花,经常头疼,我就学会了。
沈逸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清墨,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带你和岳母去县城转转。周平考了第三名,县学那边给了奖励,我也能分一点。咱们去城里吃顿好的,再给你买几匹夏天穿的料子。
她按着他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按着,开口说道:行。不过不用买料子,我够穿的。
沈逸之睁开眼睛,看着她,开口说道:你够穿是一回事,我想给你买是另一回事。
她听着他这句话,手指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开口说道:少贫。喝你的汤。
沈逸之笑了,低头喝汤。灯下,他的侧脸被映得柔和而温暖,眼下那片青色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明显。她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树根扎进泥土里,看不见,却稳稳地托着整棵树。
她收回手,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自己的书,继续看。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碗勺轻轻碰撞的声响。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石榴树的枝干上,那些暗褐色的落花残萼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等待、欢喜与平淡中,一天一天地过着。夏天的蝉鸣快要来了,她想,等蝉鸣响起来的时候,他应该就不这么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