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彤愣愣接过来,低下头,见那碗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几片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显然是经过长时间慢火炖煮。不知怎么的,就真的觉得有些饿了,慢慢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那种微微发烫的热意便一路滚落到了肚子里。
到了第二天,她才算是真正醒了过来。大约睡得足够久,这一觉,仿佛洗去了连日来心头的沉重,让她居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宁静。
她下了床,第一次走到竹屋的门外,夹杂着泥土腥味与竹叶清香的空气立刻迎面扑来。原来这是个农家小院,有竹屋三间,都是以青竹为骨,茅草为顶。屋前有一片小小的花圃,里头种了些不知名的野花,但是生命力却颇为旺盛,在冬日依然显得五彩缤纷,透着一股子自然的野趣。
院后是一片竹林,透过茂密的竹叶缝隙能隐约瞥见远处山岚的一点轮廓,间或从林子深处传来计生清脆的鸟鸣,显得这片小院更加宁静幽远,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情致。
李兰溪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他今日穿得也十分朴素,一袭简单的青衫,头发用木簪随意地束在脑后,显得家常随意了许多。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来一副玉石棋盘,此时正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棋。
纪彤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只见他手指几个起落,恣意控制着黑白两方在棋盘上厮杀,她看了许久后,才问道:“这是哪?”
李兰溪微微抬眸,手下却不停顿,落下一枚黑子:“锦城城郊。”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又问。
“我想现在你大约并不想卷入钱家的纷争里,也恐怕不太想见到故人。”李兰溪淡淡回答。
纪彤却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对了,现在她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呆着。
“这里也是你的产业?”
李兰溪却摇了摇头:“不是,是我的一位客人的居所,只不过他们夫妇二人临时要出趟远门,便让我留下帮忙看看屋子。”
纪彤闻言,略略一顿,才道:“没想到枯木斋也有这样的主顾。”
“哦?”李兰溪闻言,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一丝玩味,“那你认为我的主顾是什么样?”
纪彤想了想从前见过的那几位光顾枯木斋的客人,回答道:“非富即贵?”
李兰溪显然不赞同:“我做生意,一向凭兴趣。”
“若是感兴趣,一两银子也可以,若是没有兴趣,黄金万两,也请不动我。”
纪彤想了想这人从前为了赚银子,甘愿扮了女装去参加百花宴,一时有些弄不清楚他的兴趣到底属于什么范畴,道:“那这间竹舍的主人是哪里打动了你?”
“他们夫妇的酒酿得不错。”话到此处,李兰溪手中的棋局正好一局终了,白子胜了半子,于是他将棋盘挪开,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酒缸。
这一看就是农家自作的粗曲酒,倒出来的酒色却显殷红,不似寻常米酒那种清澈的水色或是黄酒的琥珀色。
“你尝尝。”李兰溪颇为期待地看着她。
纪彤便举起杯子闻了闻,只觉在馥郁的酒香外,还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果香。谁知这酒一入口,却极为苦涩冷冽,她乍喝之下不习惯,不由大声咳嗽起来。
李兰溪却似乎早就料到了,给她递来一块蜜饯,笑道:“如何?”
“我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纪彤眼下满口苦味,舌根都有些发麻,不由得龇牙咧嘴。
李兰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下去,却是面不改色,反赞叹道,“明明胜似蜜林檎,赛过金盘露。”
不知道因这一杯苦酒下肚,人就冷静了下来,还是这苦涩后的一点甜蜜,显得格外宝贵,她的心绪不由地沉了些许。看着李兰溪道:“你不问我那日发生了什么?”
李兰溪抬眼看着她:“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
纪彤慢慢嚼着那块蜜饯,心中愈发五味杂陈:“他说是嫉妒我爹,但是他们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她的声音中带着迷惘,也藏着一丝深深的倦怠。
李兰溪静静地听着,一双眼眸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一切:“人心本就是最难测的。爱和恨可以同时存在于一颗心里,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李兰溪举起手里的杯子,轻呷了一口,“正如这种酒,入口是苦味,但是之后便有百味汇杂,直至回甘。”
“酒的味道当然是越复杂越好,但是人也是这样么?”纪彤喃喃道,“若是爱恨真的能够共存,那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她的问题像是在问李兰溪,又像是在问自己。
李兰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了一个物件握在手里。
片刻后便有笛声徐徐响起,低沉哀婉,似乎在幽幽低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纪彤听着听着,不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这一次,她任由那苦涩的酒液在舌尖缓缓铺开。起初,那苦味简直让人无法忍耐,但是不知过了多久,舌尖却有一股微酸的果味泛滥开去,接着一股温暖的甘甜终于慢慢返了上来,成为留在喉间的一抹悠长的余韵。一时间口中心头俱是苦甜参半,真是滋味难明。
或许爱恨也是如此,它们从来都不是对立面,而是交织反覆。这次的爱,或许是下一次的恨的,又或是颠倒过来,直至在人心中织就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再没有人能解开其中的谜团。
一曲终了,二人静默。
纪彤的目光落在李兰溪手中的笛子上,只见它的长度不过手掌长短,却莹白如玉,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但是质地和色泽却又与平常的玉笛不太一样,便问道:“这笛子的样式看着不太像是中原之物,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