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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第1页）

纪彤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哈哈一笑：“那你一定是中途整理的时候睡着了。”

她曾不止一次看到好几次师傅靠着椅子，累得呼呼大睡，四仰八叉的样子，还落枕了好多天。

但是陆天却没有笑，他就像是存心要跟纪彤作对一样，坚决地否认：“没有。那天我很清醒。”

于是纪彤不知道还能问什么问题，她只能看着陆天，看着这个她从小只要提出问题，就会为她解答的人。

然后陆天帮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阿彤，你是不是想问，我那天有没有看见你爹发的求救信号？”

“我……看见了。”

纪彤笑着看他，仿若十分轻松地接口道：“我知道啊，不然哪里还有我呢。”手却在桌下用力攥紧了那个小小的纸团。

“但是……”陆天低下了头，艰难地吐出心底的秘密，“我看到信号后，过了半个时辰，才出发。”

纪彤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沉默地望着地面。

陆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又或者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究竟怎么了，但是看着这从小就依赖和信任自己的孩子，他实在无法对自己的行为做一丝一毫的美化。

“可能因为我那时候很嫉妒他吧。”

“名捕司明明是我们一起建的，但是所有人提到的时候就只有他。既然青云名捕武功盖世，智计无双，又有家传的桃花机关阵，那么没有我，他也不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那一刻，我的脚就是被那些泥沼一样的念头，死死困在了原地。”

纪彤看着这个男人，他嘴里每吐出一个字，都让她觉得更加陌生一份，但是这张脸却又和多么年前那张满是黑灰，却被火光照得温暖明亮的脸重叠了起来。

她喃喃道：“可是，是你将我从火海里救出来的。”

“因为，我后悔了。我发誓我在那半个时辰里体会了我今生从未有过的痛苦，我坐立不安，我恐惧害怕，我只要一想到你爹娘还有你，我就没法安定下来，所以最后我还是去了。”

“可是我赶到的时候，桃花机关阵已经被攻破了，满地都是断裂的焦枝，我没想到只是晚了半个时辰，和春园便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阿彤，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陆天的声音放的很低很沉，但是依然无法掩盖其中的无力和羞愧。

“没有想到？你明知道金兵台有人要杀他们，你怎么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纪彤将手里的纸包重重扔向他，“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早点去，为什么要看着他们葬生火海！你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一起死在火里，为什么要将我养育成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陆天无话可说，他只能看着纪彤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就如同当年他只能看着纪春年，他最好的朋友被火焰吞没，他最后看见的他，已经没有从前一分一毫的潇洒俊秀的模样了，那只是一个在火海里的几乎被烧焦的人形，但是他看见了他的一瞬间，眼睛仍是一亮，满溢出希望和信任，然后朝着他用力掷出了一个孩子。

于是他义无反顾冲进了那一片大火，紧紧抱着那个孩子向外头冲去，哪怕火燎的灼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手臂也绝不放手，就像是抱住了他此生最为珍贵的一切，挚友、良心、忠诚、信仰……

从此之后，他曾无数次升起一种无望的祈求，无论用什么来交换都好，只要可以让时间回到熙明二十一年正月十六的晚上。

但是没有如果。时间从来是最公平的计量，它无视人的希望和失望，后悔和追忆，无论是你拼命想要留住的，还是想要漠视的，都一样毫不留情地全部带走。

于是，他也只能被时间裹挟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去，永远受着那股火焰灼烧的痛苦，带着良心煎熬的裂痕，再也不能回头。

外头雨下的很大，仿若天漏般浇灌下来，足够熄灭世间一切的热烈和美好。

纪彤走在路上，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雨幕，身前身后都是黑暗。

她曾经在二十年前失去了父亲，而今天又再度失去了一次。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朝前走去，反正没有了目标，去哪儿也就不再重要。

直至有人挡在她面前。

她看不清这个人的脸。

只是无论她向左还是向右，朝前还是朝后，都躲不开。

仿若既定的命运，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绕不开命运的大石。

她不由发疯一般地踢打撕扯眼前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捶打他，但是那个人却动也不动，甚至一声不吭。

终于她全身脱力，歪倒在地上……

苦酒

纪彤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脑发沉，四肢也泛着隐隐的酸痛。她扶着脑袋慢慢坐了起来，眼前是个陌生的竹屋，自己身上换了一件简单的粗布麻衣，虽然针脚有些粗，却很干爽，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昨天，她去找了师……然后她在大雨里遇见了一个人。

却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兰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端着一个竹托盘走了进来：“饿了么？你已经睡了一天了。”

纪彤有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昨天是他？再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了几样素点，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李兰溪坐在床边看着她，“吃饭是顶顶重要的事，即使天塌下来，也有比你个子高，身体壮的人顶着。”说着递过来一个木勺，“吃了再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