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柔病得颇为蹊跷,若说这是阿拉木苏的手笔,恩和不大相信——用毒,不像他的作风。
可他亦不信宋知柔会因一时急躁,故意与阿拉木苏的人争抢高低。然又思量,他不答应让她随军南下,她欲发泄,不是没有可能。
偷偷去看了她两回,那张脸真是无一点生气。恩和把摘的香草摆去她枕边,默然站了一会儿,折身离开。
入夜,草原上战歌豪迈,火光明明。
兵士们围在火堆旁烤着新宰的羊肉,笑声与歌声交织,竟有几分热闹欢庆之意。
宴过半程,有人起来净手,走两步停了下来,回看一眼背后散布的军帐。
绰约瞟见一道黑影闪了进去。
大风呼啸,把帐杆吹得咯吱作响。
那人揉一揉眼睛,再睁眼,一切如常,便勒着腰带急匆匆去了。
与此同时,本该“卧病在榻”之人屏住呼吸,贴着帐中毡布而立。
火光从外面透进来,微暗,几乎照不到内里,知柔却小心翼翼,不敢动分毫。
待外头又一轮歌声响起,她方才猫近衣架,随手套上他们的衣物,藏在帐中一等,就等到了黎明。
熹光彻底升起来,宴会尽收,兵士们在外间列队,翻身上马。
知柔趁乱溜了出去,有模有样地牵了昨日停在这的马儿,融进队伍末端——
作者有话说:①阿哈:蒙语“兄长”。
②萨满:巫师。
③额吉:蒙语“母亲”。
第74章饮飞雪(十四)四姑娘回来了。……
知柔一早便在可汗元妻身边行走,王庭中大多人都知道,那个从燕国来的女子不为其主尽心,倒是巴结上了乌仁图雅。
怀仙固然不悦,却也未曾与知柔闹掰,总想着留分情面,或许事情并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直到十天前,知柔向她请辞,毅然决然地选了异族。
为此,怀仙愤懑了好一阵,更不能理解,宋知柔难道天真地以为这些草原人会优待她吗?自己与她才是同类。
一气消完,赛马将至。怀仙派去盯知柔的人回来禀报,称她会现身赛马。
在马匹上动手脚,万一有个差池,伤的是北璃人,闹大了,不好收场。
怀仙略微思忖,记起行囊中有许多从京师带来的草药,乃母亲恐她水土不服所置。
其中一味性温,可以引蛇。
青棠领会意思,在赛马结束后,与阿拉木苏手下共同商议,将一条青蛇放入知柔帐中。
到底做的亏心事,青棠万般不安,刚走一段又跑回去,守在知柔帐外,成了事发后第一个去喊巫医的人。
怎料她们的动作,知柔早有察觉——怀仙派来跟踪她的人身手太差,才第一日,她便发现了,未打草惊蛇。
后来将计就计,知柔用中毒作障眼法,使恩和放松警惕,借着这个机会混入军中。
晨风飒飒的,知柔胯坐在马背上,没有再歪下来。草原的生活令她每日控马,兼天赋使然,她如今的马术远超许多中原儿郎。
行军速度快,每过四十里便换一匹战马,如此交替,知柔初时尚能跟上,过了圣湖,她的体力明显不支,若非路遇暴雨,队伍停下来,她恐怕要被远远甩在后面。
军队暂休于鹿山,高林密布,天色浓稠得化不开。兵士们点燃火把,三五成群地围坐一处,眼睛戒备地注视周围。
这里常有狼群出没,哪怕是最出名的商队也会尽量绕着它走,苏都下令在此整休,难免引人非议。
圆缺的月光下,一个窄脸兵士大口嚼着肉干,目光沉沉投在前面,仿佛能越过密集的人头,定在苏都背后。
风不知何时止息,窄脸兵士牵着鼻子哼了一声:“苏都只忠诚于伯颜将军,现在将军已去,可汗还愿意信他”
话里有别的意味。身旁之人扭头睇他一瞬,言语维护:“如没有苏都将军,塔尔部早就和昆国联手,哪有北璃今日?”
说话站起来,微微高声,“苏都将军是我们草原的勇士,你不要在这里挑拨军心。”
这一嗓撂下,周围几处都转眼望了过来,知柔正逮着空暇胡思乱想,忽闻骚动,跟着扭了扭头。
“我没有挑拨。”窄脸兵士驳道。
见同伴皱眉凝着自己,好像是他犯错,心中不甘,嗓门儿寸步不让地提高两分:“你们难道忘了他是伯颜将军从哪里捡回来的吗?
“——燕境之北,正是汉人皇帝流放常遇全族的地方,苏都”
话音至此,他的声调忽然矮了下去,谨慎地瞄一眼前方。
知柔在听见“常遇”二字便打起精神,将身体往这边调一调,背挺得格外直。
那窄脸兵士续言:“苏都当时的年纪,与常遇的儿子差不多大。伯颜将军有回醉酒,是苏都背他回去,我瞧他身板小,就上去帮了一把。将军看着他,口中直喊着‘常’什么,像汉人的话。我后头儿慢慢反应,将军喊的就是‘常’——常遇。”
草原上无人不晓他的名号。他生前为北璃所惧;身后,有人如伯颜将军惜他英杰,亦有人暗喝劲敌亡故,宿夜痛饮。
“这么说可汗也知道?”
窄脸兵士的话有条有理,如同听故事一般,很容易叫人偏信。
起初指责他的男子环顾一圈,见众人脸上涌现出迟疑的表情,咬了咬牙:“就算是真的,苏都将军在我们北璃生长这么多年,出征无数,他不会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