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满的后背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烂肉,深红的棉絮与碎裂的骨膜混成一团。
他死死咬着牙关,把下唇咬得稀烂,血水顺着下巴滴在雪地里,融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黑洞。
直至第七鞭落下,这名萨尔浒老兵的膝盖骨终于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仰天栽倒,昏死在血泊之中。
“打完。”
王德忠眼皮都未抬一下,甚至没有等剩下的三鞭执行完毕。
他慢条斯理地转身上了大轿,厚重的貂帘落下前,那尖细悠扬的嗓音如同一柄锈锯,在全场死寂的将士心头慢慢拉扯:“郑伯爷,记住咱家的话。每日操练两个时辰,一刻也不能多。辽东是朝廷的辽东,莫要……辜负了圣恩。”
大轿起,缇骑列队离去。
雪地上,只留下一条被两名士卒拖拽刘小满时、在冰面上生生拉出的长达三十步的刺目血线。
郑玄博站在风雪最深处,一动不动。
良久之后,他胸口竟然向下一陷,整个人陡然前倾,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碎块,狂喷在染血的长刀之上!
……
深夜。
铁岭卫帅帐。
暴风雪在帐外疯狂撕扯着牛皮围子,发出厉鬼般的尖啸。
帐内没有点大灯,唯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案头上,整整两坛未掺水的烈酒已经见底。
酒气浓烈得刺鼻,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一股浓郁腥甜的血腥味。
郑玄博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帅椅上。
他的棉袍被自己的呕吐物与黑血打得浸湿,眼眶深陷,宛如一具被掏空的行尸走肉。
他的目光落在帅帐中央挂着的那面旧战旗上。
那是天启元年在萨尔浒冲锋时用过的帅旗。
战火熏黑的旗角,被火枪打碎的破洞,还有中央那个浸透了鞑子首级热血、早已干涸发褐的“郑”字。
曾经,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满门荣耀。
那是他以为能以凡人之躯,为大明擎起半壁江山的勋业神证。
“一世英雄……咳咳……一世英雄……”
沙哑得近乎听不清的自嘲在黑暗中飘荡。
郑玄博伸出那只布满伤疤、能轻易挽开五石强弓的右手,捂住自己的面孔,肩膀在黑暗中剧烈地战栗起来:“我郑玄博……横刀跃马,斩敌酋,破万军……到头来,竟护不住自己麾下一个舍命救车的兵……”
“阉人……一介阉奴……”
数日后。
铁岭卫神机工坊。
这里的空气,比四年前更加污浊窒息。
由于郑继业只有在闻到机油味时才不哭不闹,乳母刘妈妈每天午后都会抱着他来到工坊大门外的避风处坐上一两个时辰。
在所有人眼里,这是“傻公子”唯一的一点古怪癖好。
可没有任何人能料到,这间简陋石屋,正在被一个四五岁的幼童以超越这个时代三百年的见识,进行着精密的解剖与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