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次旦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信陈默。
回到宿舍以后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陈默洗了手洗了脸,坐在桌前把今晚拍到的所有照片和视频整理了一遍。
总共四十七张照片和三段视频,照片里最关键的是围墙上的预留排污口特写和管口正在流出废水的画面,视频里最关键的是洛桑次旦在暗管旁边蹲着讲解选矿废水成分的那段。
他把所有的文件加密压缩以后传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密码的云盘里,然后他给施耀辉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实地影像已获取,完整路径已确认。材料加密存储,等待指令。”
陈默做完这些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抄了检测数据的纸条看了看。锂标15倍,铅标6倍。
这些数字加上今晚拍到的照片和视频,就是一颗炸弹的全部组件,只差一个引爆的时机。
第二天上午,陈默把手头几条线重新理了一遍。
洛桑次旦能碰最危险的现场线,但他有家人,不能一直让他冲在最前面;央金卓玛能碰文件和数据,却不能再被流言卷进去;扎西顿珠可以继续留在身边,但只能做程序和记录,不能一下子压太重的东西;尼玛坚参能在制度框架内开口,却还不能被提前推到台前。
陈默越来越清楚,卡朗不是靠一个人往前冲就能冲开的地方。
一个人冲得再快,也只能冲开一道口子;要把一座城从十年的泥潭里拖出来,靠的是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让每个人都能活着把自己的那一段路走完。
想到这里,陈默没有急着去贡措大寺,而是先给丹增旺堆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只说想请教一点卡朗本地的习俗。
丹增旺堆沉默了几秒钟,最后没有推辞,只让陈默下午到他办公室坐一坐。
副书记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丹增旺堆亲自把门关上。
丹增旺堆也没有寒暄太多,给陈默倒了一杯茶后,低声说道“陈市长,你是不是想碰贡措湖后面的那条信仰线?”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着丹增旺堆说道“我想去贡措大寺见见次仁多吉活佛。”
丹增旺堆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你该去。”他说,“在卡朗,很多事不是文件能说清楚的。牧民信湖,也信寺。”
“贡措湖不是一片水,它是很多人心里的东西。”
“你如果只拿检测报告说话,干部会说你不懂地方实际;企业会说你破坏展;有人再煽一煽,牧民也可能被他们绕进去。”
陈默听懂了,没有说话,认真听着。
丹增旺堆继续说道“可如果活佛心里有数,哪怕他不公开站出来,只要他不反对你,很多人就不会轻易被巴桑扎西带着走。”
“这里的习俗信这个,你要斗的不是一个巴桑扎西,是他借着民族、宗教、稳定织出来的那张网。”
这句话说得很重,陈默看着丹增旺堆,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斗。
洛桑次旦给他现场线,央金卓玛给他文件线,扎西顿珠给他程序线,尼玛坚参给他制度口子,而丹增旺堆这个曾经沉默了太久的人,终于也开始把自己知道的那一部分递了出来。
哪怕只是一句提醒,也是一块路标。
“丹增书记,谢谢。”陈默说道。
丹增旺堆摇了摇头应道“别谢我。我只是说了卡朗人都知道的话。真正要去见活佛的人是你,真正要承担后果的人也是你。”
“我要感谢的人,也是你。”
“后果我来担。”陈默认真地应着。
丹增旺堆看着这位年轻的市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去的时候不要带太多人,越像请教,越安全。”
陈默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贡措大寺在城西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山坳里,陈默决定一个人去。
从市区出要先走一段省道,然后拐进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山路。
山路在两座雪山之间蜿蜒上升,路面是夯实的泥土,两旁长着低矮的灌木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高原植物。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陈默开了一会儿就觉得胸口有些闷。
转过最后一个弯以后,贡措大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停了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寺院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台上,依山势层层而上,红白相间的建筑群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样。
最高处是大殿的金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色。
金顶下面是层叠的红色院墙,院墙上画着深蓝色和翠绿色的佛教纹饰。
围墙外面挂满了五彩的经幡,一串连着一串,从寺院的屋檐一直拉到路边的石柱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从山脚到寺门的石阶上,有几个穿暗红色僧袍的僧人在缓缓地往上走。
石阶两旁放着一排转经筒,黄铜色的筒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陈默走上了石阶,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一座藏传佛教寺院。
石阶很陡,每一步都踩得他微微喘气。两旁的转经筒随着他经过时手指的触碰咯吱咯吱地转动着,出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金属声响。
到了寺门口,一个年轻的僧人站在那里。他大约二十来岁,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看到陈默以后他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问道“施主是陈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