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这种话他在古丽娜身上也听到过类似的。
有些人做事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而是因为做了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只是陈默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办公室主任同这位军人出身的公安局副局长名字只差一个字,行事风格却是相距十万八千里。
陈默没有去问洛桑次旦,他同洛桑次仁是什么关系。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以后,洛桑次旦停下来压低身子,示意陈默蹲下。
前方不到五十米就是矿区的围墙,围墙是铁丝网加水泥柱的结构,高度大约两米半。
铁丝网上面缠着几圈铁刺,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冷光。围墙的另一边能看到矿区厂房的轮廓和几盏照明灯的光圈。
“管子在前面那丛灌木底下,”洛桑次旦指了指围墙外大约三十米处的一片灌木丛,“上次我拍照的时候是从东面来的,今天我们从西面过去,看看管子的全貌。”
两个人猫着腰绕过了一道浅沟,到了灌木丛旁边。
陈默蹲下来拨开灌木底下的杂草,看到了那根管子。
铁管,直径大约三十公分,跟他上次在湖湾那边看到的口径完全一致。
管壁上锈迹斑斑,有几处已经被腐蚀穿了小孔,从小孔里渗出了黄褐色的液体,把周围的泥土染成了一片暗色。
管口朝着贡措湖的方向,虽然现在流量不大但能听到管子里面有水流通过的声音。
洛桑次旦沿着管子的走向往围墙方向走了几步,管子从灌木丛下面穿出来以后进入了一道浅沟渠,沟渠沿着围墙根延伸了大约二十米,然后从一个预留的水泥孔洞里钻进了围墙内部。
“看到了吗?”洛桑次旦蹲在水泥孔洞旁边用手机拍照,“这个孔洞是围墙修建的时候专门留出来的。
不是后来打的,是当初设计围墙的时候就预留了排污口。”
这个细节极其关键,预留排污口意味着从矿区建设之初就把废水直排计划在内了。
这不是某个工人的疏忽或者临时起意的违规排放,而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系统性的、有预谋的污染。
陈默把这个水泥孔洞拍了特写,然后他蹲在管子旁边,把手伸进了管口附近的泥土里。
泥土是湿的,冰冷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他把手指上的泥土凑到鼻子旁边闻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泥腥味,而是一种金属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
“选矿用的浮选剂,”洛桑次旦在旁边说,“我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学过爆破和矿业基础知识。锂矿的浮选过程会用到大量的化学药剂,包括丁基黄药和松醇油。”
“这些东西毒性不小,必须经过专门的废水处理才能排放。直排进湖里的话,水里的鱼和其他生物根本扛不住。”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薄膜,那是管口渗出来的化学残留物沾上的。
“走,拍够了。”陈默说了一句。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撤,走了大约十分钟以后洛桑次旦突然伸手拉住了陈默的胳膊,把他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按了下去。
“别动。”洛桑次旦小声说着。
陈默压低了身子,远处矿区围墙的上方出现了一束手电筒的光。
光柱从左往右慢慢地扫过来,照在围墙外面的草地和碎石坡上。然后又从右往左扫了回去。大约半分钟以后,光柱消失了。
接着是第二束光,出现在了围墙的另一个方向。这一束光扫得更仔细,度更慢。
“夜间巡逻,”洛桑次旦压低声音,“以前矿区晚上只有门口一个保安值班。最近巡逻加强了,每晚至少两组人在围墙上来回走。他们知道有人在查了。”
陈默看着那束在黑暗中来回移动的光柱,光柱每扫过一次,他们蹲着的石头后面就会被照亮一瞬间,然后又陷入黑暗。
“加强巡逻意味着他们紧张了,”陈默的声音很轻,“紧张了就会出错,越紧张错越多。”
两个人在石头后面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巡逻的光柱已经移到了远处以后,才猫着腰沿着河沟撤了回去。
回到车上以后陈默的手上还带着那层暗黄色的化学残留,他用矿泉水洗了几遍,味道还是没洗干净。
洛桑次旦动了引擎后,说道“回去的路上注意,如果后面有车跟着就绕远路。”
没有人跟着,夜色里的高原公路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远处雪山的白。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洛桑次旦突然开口了,他说道“陈市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陈默问道。
“巴桑扎西在卡朗干了十年,十年里有多少个像我一样想管这件事的人被干掉了?”
“有的调走了,有的被免了,有的莫名其妙出了‘事故’。只有我还在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后,摇了摇头。
“因为我只看不动。”洛桑次旦的声音很低,“我盯了三年,记了四百多条数据,拍了照片,收了材料。”
“但我从来没有真的去举报到能管用的地方,我那两封举报信寄的都是自治区环保厅,我知道那是巴桑扎西的人能压得住的地方。我不敢寄到更高的地方去。”
他顿了一下后,又说道“我怕。不是怕我自己出事,是怕卓嘎和孩子出事。”
陈默没有回答,他理解这种怕。不是懦弱,是一个家庭的重量压在肩上以后必须做出的取舍,洛桑次旦已经做得够多了。
“你现在不用怕了,”陈默说,“这些材料会到达它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