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陈默感激地说着。
“陈默,”林若曦叫了一声后,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在那边,自己也小心。”
“嗯。”陈默应了一声,那头便挂了电话。
陈默打完两个电话后,客厅里已经没有人再说话。
丹增旺堆看着他,眼神复杂到几乎藏不住。这个被巴桑扎西压了多年的人,第一次在陈默面前露出了真正的狼狈。
他可以在常委会上装沉默,可以在大会上说违心的话,可以把自己活成一截被风雪冻硬的木头,可他没有办法在女儿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面前继续装死。
陈默站起身,没有再多停留,只对央措说道“收拾东西。明天蓝姐姐到了以后,你跟她走。”
“到了京城,听安排,好好学。以后你叫央晴,能不能让这个名字被人记住,要靠你自己。”
央措,不,央晴,重重点头。
丹增旺堆和他的爱人没想到陈默这么快,就解决了压着他们夫妻的事情,他们留陈默在家里用晚餐。
陈默也没拒绝,这不仅是一顿饭,也是他真正拉开丹增旺堆心门的机会。
丹增旺堆的爱人进厨房忙活,央晴也跟了进去。
没过多久,小小的餐桌上摆了糌粑、牦牛肉、风干羊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牛骨汤。
菜不算多,却很实在,每一样都带着这个家能拿出来的最好诚意。
丹增旺堆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瓶青稞酒,瓶口一打开,酒香就冲了出来,不浓烈,却有一种藏地特有的粗粝和温热。
“陈市长,按我们这里的规矩,贵客进门,不能没有酒。”丹增旺堆说道。
陈默看了看表,离九点还有些时间,他端起碗应道“那我喝一点,高反适应得差不多,只能喝一点。”
丹增旺堆笑了一下,这是陈默今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像笑的表情。
第一碗酒下去,话还很少。
丹增旺堆的爱人给陈默夹肉,央晴坐在母亲身边,眼睛还有些红,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躲闪。
她偶尔抬头看陈默一眼,像是还不敢相信明天真的会有人带她离开卡朗,去她连梦里都不敢大声说出来的京城。
第二碗酒下去,丹增旺堆的话才慢慢多了起来。
他没有先谈巴桑扎西,也没有谈常委会,而是说起自己年轻时在牧区修路。
“那时候我脾气很硬。”丹增旺堆端着酒碗,声音有些低哑,“工程队偷工减料,我当场把他们的砂石料倒了。”
“乡里有人劝我,说路能修通就不错了,不要得罪老板。我说牧民的牛羊要从这条路上走,孩子上学也要从这条路上走,路塌了,塌的不是石头,是干部的良心。”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官场上很多路,不是你想修直就能修直的。”
陈默没有接话,只安静听着。
丹增旺堆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继续说道“陈市长,藏区干部有时候看起来粗,说话直,喝酒也直。”
“可真进了这张网里,直的人最容易被折断。”
“你不喝,人家说你不合群。你不拿,人家说你看不起大家。你不点头,人家就把你家里人、过去事、身边所有弱点都翻出来。”
丹增旺堆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陈默。
“最后你会现,你不是在和一个书记打交道,也不是在和一个老板打交道。”
“你是在和一整套人情、利益、恐惧打交道。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后天大家一起闭嘴。时间一长,谁都说不清自己第一步是怎么迈错的。”
这句话很重,重到丹增旺堆的爱人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想打断丹增旺堆的话。
陈默笑了笑,开口说道“丹增书记,你说的这些,是很多地方的共性,我懂。”
“嫂子,让丹增大哥说吧,你放心,我陈默不会让丹增大哥再这么委屈求全的。”
这话把丹增旺堆说得眼眶一热,赶紧装成倒酒,不让自己在陈默面前失态。
而陈默又说道“丹增大哥,巴桑书记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人贪,而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干净了。”
丹增旺堆的眼神猛地一颤,他才知道陈默年轻的只是外表。
“只要你觉得自己不干净,你就不敢站出来。”陈默继续说道,“你会怕别人问你过去五年做了什么,怕别人问你为什么明知道有问题还同意,怕别人问你有没有拿过、收过、默认过。”
“到最后,他不用再天天威胁你,你自己就会替他把门关上。”
丹增旺堆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他才把酒一口喝完。
“陈市长,你说到我骨头里去了。”他的脸已经有些红,思绪却越来越清醒。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丹增旺堆低声说道,“刚开始,我觉得我可以忍一忍,等合适的机会。”
“后来我儿子的事出了,我就想,算了,先保住家里人。”
“再后来,我在会上举一次手,在文件上签一次字,在酒桌上陪一次笑,我就离原来的自己远一点。”
他苦笑了一声后,继续说道“远到后来,我都不敢看年轻干部的眼睛。”
“扎西顿珠那种孩子,我一看就知道,他还没坏透,可我不敢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