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默在办公室里看扎西顿珠交来的第二篇札记。
这一次,扎西顿珠的开头没有写套话。
第一句是“我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陈默看到这句,停了一下。
扎西顿珠站在桌前,低着头,耳根有些红。
札记后面写得很乱,不像第一篇那么工整。有几处字迹甚至有些重,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心里很乱。
“我以前觉得,秘书就是领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洛桑主任让我记行程,我就记。让我留意谁来找陈市长,我就留意。我没有想过这些事会有什么后果。”
“陈市长给我看护栏照片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陈市长真的掉下去了,我算不算帮了凶手。”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被信任。但我想试试,至少从今天开始,不再把自己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说出去。”
陈默把札记合上,他没有表扬,也没有追问。
“今天有什么安排?”陈默问道。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赶紧翻开工作本应道“上午十点,财政局汇报安置点资金拨付情况。下午三点,政法委专班第一次碰头会。晚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汇报了。
陈默抬头应道“晚上怎么了?”
扎西顿珠的手指压在本子边缘,声音低了一点汇报道“政府办刚才通知,说商务局有一份矿产品贸易数据补充说明,晚上可能要送过来。”
“洛桑主任说材料比较急,让您晚上最好在宿舍等一下。”
陈默看着他,扎西顿珠没有抬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才问“谁送?”
“说是……央金卓玛。”
陈默没有说话,扎西顿珠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明显的不安,说道“陈市长,我觉得这个安排有点奇怪。”
“商务局的材料,完全可以白天送办公室。就算急,也可以走政府办机要,不应该晚上送到宿舍。”
陈默看着他,这是扎西顿珠第一次主动把异常说出来,很小的一步。但这一步很重要。
陈默把工作本推回去,语气平静地应道“你去回复政府办,晚上材料照送。”
扎西顿珠一愣,吃惊地问道“照送?”
“对。”陈默说道,“地点改到市政府一楼值班室。你、值班员、机要室同志都在场。”
“材料送到以后,当场登记、当场签收、当场复印留底。”
“谁通知的,谁送来的,几点到的,几点离开的,全部写进值班日志。”
扎西顿珠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紧张起来,问道“洛桑主任如果问为什么改地点……”
“你就说,这是我定的新规矩。”陈默说道,“以后所有夜间急件,一律进值班室,不进宿舍。”
扎西顿珠点头应道“明白。”
“还有,”陈默看着他,“通知央金卓玛,不要一个人来,让她带商务局办公室的值班同志一起送。”
扎西顿珠这一次没有犹豫,应道“我马上去办。”
他走到门口时,陈默叫住了他,“扎西顿珠。”
扎西顿珠回头,陈默说道“你刚才做得对。”
扎西顿珠怔了一下,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很快低下头,轻声说道“谢谢陈市长。”
门关上以后,陈默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巴桑扎西终于换打法了。
从杀人,换成杀名声,这比盘山路上的卡车更阴。
车撞过来,至少看得见方向;作风问题一旦传出去,就算最后查清了,也会在一个干部身上留下说不清的影子。
尤其是央金卓玛,她是年轻女干部,是藏族干部,是刚刚开始站出来的人。
如果这一次被人拿来做文章,不只是陈默会被动,央金卓玛也会被毁掉。
陈默拿起电话,打给洛桑次旦,电话一通,他就说道“晚上九点,市政府一楼值班室附近,你安排一个专班同志路过。”
洛桑次旦只问了一句“有人设套?”
“嗯。”陈默没回避地应着。
“明白。”洛桑次旦应完,就主动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陈默又给尼玛坚参了一条短信。
“今晚市政府值班室有一份商务局急件送达,我按夜间文件流转程序留痕,请政法委专班明早调阅值班日志。”
完短信,陈默又想到了丹增旺堆,看来要尽快找机会和他好好聊一聊。
该来的一切,他陈默不会躲,躲了,就说明他怕。
他要让这份“套”按对方的意思送过来,再让它在灯光、值班日志、多人见证和正式程序里变成一份干干净净的工作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