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杀局奸邪当道,当受此劫。
新朝占据中州一年有馀,从未有一刻让新帝觉得——他离真正的皇位是这样近。
一年来,荣国帝後被枭首示衆,骄子云晦被贬入奴籍送进控鹤监调。教,褚明桀丶卫琢之辈皆投诚于新朝。
可这看似稳固的局面之中,却仍然风波不断,使得新帝片刻不敢安枕。
云晦被赎丶张禀忠身死丶大宛虎视眈眈丶宋汲蓄意谋反……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有人端着一架张开爪牙的弓弩,遥遥地瞄准帝王的头颅,稍有不慎就是身首异处。
——直到此时。
封则就站在他的面前,即将要告诉他关于云晦的复国大计,他可以倾举国之力剿灭馀孽贼子,再往後便是高枕无忧的太平盛世!
新帝已然迫不及待。
“鹤循,告诉朕,云晦的计策是什麽?”
封则停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擡起眼,一双冷漠的眸子紧紧盯住帝王。
这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是披满风雪的狭关道为帝卖命,封氏一族没落数年,不惜走上一条不仁不义的路。
父不慈,兄不尊,母惨死。
封则被困囿在这座王朝之中,自出生起,迄今二十三年。
封则忽然笑了一声,两手拢起,互相握了一下手腕间的铁链,而後拖着沉甸甸的镣铐撩袍就地坐下,寻常地像是坐在将军府廊下的石阶上。
金殿高台,他视若无睹。
“云晦说,要我假意被守元擒拿,一路由守元押解进宫,而後——”
他扼住镣铐,擡眸冷笑,“里应外合,伺机取陛下的性命。”
先是寂静。
承明殿中有很长一段时间落针可闻,封则的笑声,下面崔守元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以至于新帝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十足的笑话。
新帝缓缓踱步,走到封则身边,躬身问他:“你开什麽玩笑?”
封则却紧紧抿住嘴唇,脸上戏谑的神情在一瞬间全部消息,他肃了神色,擡眼看向承明殿紧闭的殿门。
“嗖——”
一支弩箭刺破门上的窓纸,极速旋转着破空而来,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已然没入了帝王的心口。
新帝“哇”地呕出来一口血,血迹将前襟的龙纹悉数染红,他颤抖着擡手想要去握那支箭,然而箭入心脉,实在无从下手。
耳边只能听到自己恐惧至极的心跳声。
咚咚。
又过了片刻,新帝才将这支弩箭与封则口中的那个“计策”联系起来,悬在空中的手不住颤抖。又一口血呛出来,他看见封则轻而易举地挣开手脚上的镣铐,看见跪了许久的崔守元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
新帝惊恐地张开眼,他终于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局。
杀局。
“来人!来人!”新帝大声喊叫起来,“护驾!”
封则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几乎在殿门大开的一瞬间从地上起来,单手握住帝王胸口的那支弩箭,将其往里深。插二寸。
新帝足下踉跄,顺着封则的力道一路後退,最终猛地坐上龙椅,被死死地钉在上面。
“嗬……嗬……”
帝王的喘息声那样狼狈。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逆着能够将人吞噬的暮色,有人走进来。
素色的衣袍被急遽的风吹拂起来,衣袖遮挡住半张精致的面容,但隔空望过去,还是能够将那双漂亮的眼睛收入眸中,瞳孔中像含着一潭干净的池水。
云晦没有服过丧。
他今日穿的是素服,额上系了一条缌麻抹额,像当年坠马之後缠绕的纱布。
他眸色沉静,擡腿迈过门槛,将手中的弓弩交到崔守元手上,而後撩袍,一步一步迈上眼前的玉阶。
荣国尚在时,云晦尚且是皇子之身,从未有一日能够站在这座高台上俯瞰整个承明殿。
而他平生第一次涉足,就是与自己的挚仇相对。
新帝唇角一直有血迹渗出,他惊恐地看着云晦走近,一双手已然抖若筛糠。
“你,你……小馀孽!”剧骇之下,他还记得叫人,“来人,护驾!殿前司是做什麽吃的!”
话音落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被人从殿外抛进来,在玉砖上滑了一大段,留下了一串血迹。
“陛下!”
正是新帝随侍的太监。
殿外,嘈杂的呼喊声和急切的脚步声一并响起,漆黑的暮色之中火把点燃,成千上万的将士乌压压地站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