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弃甲这麽主动的小兔子。
“殿下。”
“看看我。”
在那条血化成的河里挣扎溺毙许久,云晦终于睁开眼睛。
眼前是将军府住惯了的厢房,床帐半拢,屋里一盏油灯闪着微黄的灯韵。
正是深夜,外面一片寂静,风雪已停歇。
云晦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从那盏油灯挪回到坐在自己床前的人——封则正维持着一个躬身的姿势在床沿处坐着,眸中满眼急切,眼角的位置还坠着一滴溅上去的干涸血迹。
老师的血。
“老师他……”
封则静了片刻,似乎不忍心,但又实在没什麽遮掩的必要——云晦晕过去之前,宋汲人已经不行了。
“我已经让方络将先生安葬了。”
云晦眉心紧皱,片刻之後才觉得四肢百骸每一处都在疼,尤其是额穴两边的位置,如同万蚁啮咬一般,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封则连忙用手托住他的後肩,将人轻缓地从床榻上扶了起来,又稳稳地放到身後的软枕上。
“你梦里一直在说话,是不是被先生的死吓到了?”封则问,“现在感觉怎麽样?江文曙就在外面,我去叫……”
他说着就要出去叫人,被云晦伸手一把扯住。
小皇子脸色泛白,仍在重重地喘息,许久之後才睁开眼睛,哑声说:“我没事。”
早该料到的。
宋汲算无遗策,却漏掉了那些叛臣。
封则倾身,眼眸微微眯了一下,擡手抚上云晦跳动不停的额穴,语气带着几分怀疑,“什麽时候也学会说话宽我的心了,这次怎麽没撒娇。”
什麽时候撒过娇了。
云晦鼓起一边的嘴巴,好像很不喜欢封则这样碰他,手指张开撑着床榻向後退了一点,整个人都陷在那只软枕里,更显得娇娇弱弱的。
他的脑袋好疼,过往的记忆就像倾闸而出的一股潮水,将他的残缺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填满,那种感觉就像平生漂浮者抓不住的横木,困兽相斗者跃不出的围栏。
一道一道,皆成为束缚他的枷锁。
可又无一不在告诉他,如今他已跌下神坛国破家亡,再也不是昔日金尊玉贵的小皇子。
爱他者被残杀,信他者被屠害,叛他者死得其所。
——可他爱的人呢?
云晦看着封则。
眼前的男人已经不是年少青涩的样子,沙场搏命丶改朝换代,使他身上的那层怯懦与卑微都尽数消磨褪尽,只剩一身冷冽的杀戮残存在身,像极了灭他家国的那群悍匪。
垂在一侧的手指越收越紧,几乎要将那层柔软的床褥生生掐出一个血洞,云晦就窝藏在那个血洞之中,细数封则的罪行。
学府,蓄意接近。
狭关道,包庇纵容。
中州,折辱报复。
至于床榻之上……
云晦咬了咬唇,那显然是更为不堪的。
云晦闭了闭眼。
再睁开,眸底的那一丝挣扎已经遍寻无踪,他的眼角垂落下来,纤长的睫毛在灯影之下投射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将那双眸子衬得格外懵懂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