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应激他其实已经坏掉了。
云晦始终没有将自己的思绪从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抽离出来。
苏夷之的声音一刻不停地绕在他的耳边,他皱着一张脸从封则身後探出头,揣着剩下的半肚子疑惑问:“既然你是言官,又怎麽……怎麽会进控鹤监呢?”
苏夷之苦笑一声,眸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盯着那处被镣铐磨肿了的痕迹,说:“当日封将军虽将我从棍杖之下救下,但终究使帝王生了忌惮,躲不过去的。”
封则沉眸,更为直白地问:“给你定的是什麽罪名?”
苏夷之一默。
饱经摧残的手腕被江文曙涂了药膏用纱布缠好,他手指微蜷,托着那双腕子再度起身。
身形清瘦,眉目清冽。
他说:“是褚明桀的旧交,昔日荣国太史的长子,诬陷下关结党营私,有犯上作乱之嫌。陛下于是下旨,将下官投入控鹤监……”
他垂眸,身上凌乱的衣衫尚未换下,那是铁证。
“结党营私。”封则咂摸这几个字,忽然扯唇嗤笑一声,“结谁的党?你当日不过是替我等边关将士驳了皇帝一句话,就被扣上这样的罪名。”
封则手握成拳,伤势未愈的左手还有些轻轻发颤,“说到底,是因为皇帝忌惮我。”
新帝当年重用封肃,以不光彩的手段夺下中州,残杀荣帝,腰斩忠臣。事後又翻脸不认人,啓用平定边关的封则,却将封肃留在了狭关道戍守边防。
如今兔死狗烹,他连封则这一子也要弃之不用了。
苏夷之轻颤着闭上眼睛,片刻之後,朝着封则弯下膝盖。
他的情绪太过激动,此时嗓音已哑,似求饶一般:“封将军,控鹤监的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
封则叹了口气,倾身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起来。”
“无论皇帝怎麽处置我,将军府总还是安全的,你先安心住着。”
苏夷之却摇了摇头,跪在地上执意不肯起来,不消片刻眼眶便已泛红。
他是个刚入仕的文官,与云晦一样,是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
他说:“求将军赏我一柄匕首。”
室中一寂,云晦刚恢复不久的脸色很快又白下来。
在场衆人都能听懂苏夷之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漫长的沉默延缓了这种令人作痛的氛围,没有人动。
苏夷之吸了一口气,掩在单薄衣衫下的胸腔随着这一口气剧烈颤动,再一开口便带上了隐忍的哭腔:“我是清白文士出身,我……如今落入奴籍,身烙黥印,被控鹤监的人扒干净衣服当中责骂羞辱,我身上还有……”
他最终说不下去,剩馀的话都被嘶哑的气音所掩盖。
但云晦听得懂。
那些被冲淡了的记忆如潮涌一般汹涌地奔腾过来,急速地洗刷他的身体,一遍又一遍。
是暗无天日的一方小室,粗糙的绳索,沾了盐水的马鞭甩在身上那一声炸裂般的响声。
是钟彦拦住张禀忠要挑他经脉的手,用一道又一道下作的方式调。教他的身体。
心肺之下像有什麽东西猛烈跳动,云晦没忍住,猛地躬身。
“云晦!”
封则一声惊呼,衆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云晦脸色惨白,已经屈膝跪伏在地,凸显出来的肩胛不住颤抖瑟缩,扣在地面的手指努力收紧,指尖生生磨出了血迹。
他已经说不出话,另一只手迟钝地捂住自己心口的位置,口中正不断地发出难耐的干呕声。
“云晦。”封则蹲身,擡手想要像之前一样抚他的後背,然後手心刚刚碰上去,小孩儿就更为剧烈地缩了一下身体。
舟车劳顿,他一路上没吃什麽东西,此时想吐也吐不出来。
那双眼睛已经充血通红,一刻不停的呕声与费力的喘息声夹在在一起,一声又一声,无论如何也牵连不断。
封则的心都要被他揪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