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封则含笑,“行军路上,云晦睡梦间总是唤‘老师’呢。”
“你真是疯了!”
封则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直到自己微微俯身便可以将父亲的目光笼在一小片阴影下,才咧开嘴笑了一声:“父亲,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封肃一震,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终于再也说不出口。
狭关道地广人稀,却人人都知道封肃逼着次子远走中州的旧事。
经年的苍雪拂过漫山遍野,如野火一般烧到今日,灼烧淋漓者竟有千千万。
後半夜时,封则独自趋马,走了一趟大宛军营。
停战之後,楼鹞暂且率军驻扎在此。
军中人都在养伤,走近时才觉出静得有些古怪,副将警觉地将封则拦下,“将军,是不是应该先去通禀。”
“不必。”封则语气淡漠,并未停马,轻车熟路地驱马而入,“楼鹞心系通商一事,对我军已经不设防了。”
副将了然,却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声。
大宛女帝不设防,还不是将军已经不兴战了麽。
楼鹞那日受了伤,封则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帐子里由军医换药。
女子透过屏风向外看了一眼,苍白的嘴角微微扯动,“你怎麽来了。”
封则并不进帐子,只隔着那道屏风与她说话,“来给你递个消息。”
楼鹞握着纱布的手一紧。
“我父亲来过。”封则说,“朝中的圣旨已经下来了,你所求的通商一事……”
他说到关键处顿了一下,再擡眼时便禁不住多了一抹笑意,“可成。”
“哐啷”一声,桌上摆着的药罐子被楼鹞不慎碰落,楼鹞指尖微颤,抿着唇低腰去捡那药罐子,指尖还未碰上,就被一旁的军医抢了先。
军医将楼鹞手臂上散开的纱布重新裹好,激动道:“恭喜陛下!”
楼鹞这才哑声一笑,轻叹一声闭上眼睛,语气里竟多了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沧桑。
“我自即位,殚精竭虑者不过大宛的‘民生’二字。”楼鹞擡头,眼尾的位置微微有些泛红,连声音都因此沙哑起来,“此一战,战死三万六千人,被封肃生剥骨头日啖而食的不下千人。”
“但通商之路可成,我也不算枉为人君了。”
从大宛到狭关道的路上荆棘丛生,铺满了战时的森森白骨,楼鹞以战为代价,硬生生叩开了这条路的口子。
这是一条能够绵延千百年的路。
楼鹞从屏风後转出来,湿着一双眼睛看向封则,“我该怎麽谢你。”
“谢什麽。”封则拱手一礼,语气竟比楼鹞还要正式几分,“毕竟,陛下救过我的命。”
话音落下,营帐外的帘子忽然动了动,紧接着响起一阵刺耳的“叮当”声。
像是镣铐碰撞的声音。
封则回身看过去,正对上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
“云晦?”
扒在帘子外面的云晦做贼心虚,攥着自己手腕间的铁链探进头进来,红着脸叫:“鹤循哥哥……”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楼鹞身上,又在封则审视的目光下快速挪开,把自己装成一个没事儿人。
十几天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