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已过二十,封则後衣上开始渗出血迹,他始终紧紧握着凳腿,额上逼上汗珠,随後又像先前的血迹一样顺着皮肤滚落下来。
云晦怔怔地站着,脚下是一地凉雪,凉意蔓延上来,整个人都空了。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封则之间的云泥异路之别。
他是皇子,来日要继承大统,统率中州,要担得起老师口中的那份责任,要保全自身,要将所有人都视为这条路上的马前卒。
可是他却听见自己哭着唤“老师”,又光着脚扑到封则的身上,替他承下狠厉的毙杖。
——
“云小郎君?”
耳边一声急切的呼喊,云晦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封则的那间卧房,桌椅床帐同他入睡时一模一样,而守在床边的人却已经变成了方络。
“方管事。”云晦擡手揉揉眼睛,靠着身後的软枕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窗外的天色。
似乎已经到了下午。
小孩儿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久睡刚醒的倦怠,他问方络:“我睡了多久?”
“快三个时辰了。”方络替人将半垂着的床帐拢起来,控制着音量解释道,“小人见您睡得沉,原本想让您再多睡一会儿,但熬好的药已经热了好几次,再不喝恐怕会失了药性。”
他说着便从床边的小竈上取过了正温着的药。
碗中尚且冒着热气,还未端近便有一阵清苦的药气传过来,与云晦梦中的闻见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这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觉做了个很长的梦,但梦中出现的那些人丶宋汲在他耳边反反复复的话都随着他的清醒而变得模糊起来,在想要去回忆的时候,却发现怎麽都想不起来了。
云晦近来总是这样。
夜里睡不好,会梦到许多光怪陆离的往事,又在醒来之後尽数幻化为泡影,只等在下一个梦境中再度提及。
他一用脑子就觉得头疼,不得已擡起手揉了揉额穴,看着方络手里那碗药却又犯起了难。
“可是我想吃东西。”云晦挖空了心思开始找借口,“鹤循哥哥说,如果我饿了,要第一时间说的。”
怕这个理由得不到方络的重视,他甚至又郑重其事地补充道:“如果再像上次一样去厨房偷东西吃,他会打我屁股的。”
方络眉梢处的神经被云晦这话牵得动了一下,脸上难得有了表情。
当日一场饯行宴连累他挨了板子,至今走路都还有些不灵便,自然是印象深刻。
“是,所以小人不可能再让您去厨房的。”
他说话的时候将视线落在云晦手脚上的镣铐上,言外之意,您如今带着这副镣铐也走不了这麽远的路。
云晦被他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握着两手之间的铁链向後挪动了一下,整个人彻底贴在床头的软枕上。
他浑身上下加起来也没有二两肉,陷在软枕里的样子可怜易碎,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一颤一颤的,没来由地让人一阵怜惜。
好在面前的人是方络,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儿。
他事先得了封则的吩咐,这碗药必定要让云晦自己接过去喝了,而不能由他来喂,要喂就是二十板子。
方络没打算给自己找罪受,云晦不接药碗,他便一直躬身举着。
僵持了一盏茶不到,床榻里的小孩儿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鹤循哥哥呢?”
“崔将军来了,将军在书房议事。”方络对于云晦逃避喝药的手段已经了如指掌,不等云晦开口就自觉地将後半句话给补上,他将药碗递给云晦,说,“您把药喝了,小人就替人去找将军。”
云晦不再多问,红着一双眼睛将药碗接到手里,仰头一口气喝了。
苦涩的药汁仿佛在刹那间灌入到胸腔肺腑,云晦禁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方络给人奉了盘蜜饯,直等到云晦缓过来才端着空了的药碗出去复命,走到外间的时候却忽然一顿,回头嘱咐道:“对了,将军说让您准备一下,今晚就要带您啓程。”
云晦庆幸方管事这次没有扯着嗓子同自己说话,还没来得及欣慰,忽然反应过来,惊讶地问:“去哪儿?”
方络一礼,答:“狭关道。”
——
中州城幅员辽阔,西起狭关道,冬至海域,绵延千里有馀。
自中州到狭关道,便是骑快马也要数日才能抵达,更不要提行军的队伍里还带着云晦这麽一个病秧子。
距离封则率军出征已有半月馀,此时正驻扎在狭关道往东二十里的一处小镇上。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未至时令,早起时却已经可以窥见屋瓦上的薄霜了。
正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随行的将士们都已经整装待发,一边围着炉竈取暖一边等封则。
今日有些蹊跷,他们将军很少有起得这麽晚的时候。
又等了片刻,崔守元终于开始沉不住气,在几个小将士的催促下上前敲门。
“咚咚——”
里面立刻就有了回音,是封则语气极冷的一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