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沉梦(三合一)听见自己哭着唤“老师……
崇明殿里只剩新帝与封则。
一碗药已经见了底,封则将药碗收回到托盘里,静等着太监来收。
新帝觉得口中苦涩,有意让封则替他奉一盏茶,尚未开口,就听见崇明殿的殿门“吱呀”一响。
——太监已经领着云晦进来了。
大殿巍峨不下百步,每一步都在云晦脚下变得艰难异常,那副镣铐圈禁了他的足腕,扯动身上的素色襕衫,继而是被冻得惨白的脸,以及那双蒙着雾色的眼睛。
一步一声镣铐响。
旁人瞬息之间可以抵达的路途,云晦生生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等到他站到大殿的玉阶之下,引路的太监便扯着手腕上的那截铁链猛地一拉,云晦踉跄一声,顺势跪地。
隔得远了,竟然也能听见膝骨磕在玉质地面上的那一声闷响。
封则站在皇帝身侧,一时只觉得云晦那一跪仿佛磕在了他的心尖上,袍袖掩映下的手指蜷起又张开,不甚扯开了一条名贵的丝线。
勾得人手心微痒。
新帝的目光自云晦进殿始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直到他乖巧地跪实了也没有挪开,他静静地打量着匍匐在下的小馀孽,眸光越来越深。
经年之前,眼前的人尚且是个稚子,却得荣帝无上宠爱,可在中州城里呼风唤雨。
可那又怎样,如今改朝换代,他还不是新朝之中最卑贱的那个“奴”吗?
新帝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气息有些急,他不由地咳出声来,紧接着便是一阵绵长而又急促的咳音。
至此,封则才似有所感地奉上了一盏茶水。
茶有些烫,他没有弯腰施礼,只垂着眸子将茶水奉上去,声音如这深秋的天幕一般添上几分冷意。
“陛下要保重圣体。”
茶盏轻撞,跪着的云晦懵然擡头看向上首。
承明殿里烛火犹盛,四处通明哗然,穿吉服戴龙冠的皇帝坐在上首,拈着颔下的须子接过封则手里的茶水。
旒冕金珠垂在额前,被那耀眼的烛灯衬得光影斑驳,云晦越定睛去看,便越觉得光斑刺目,以至于他无法看清那皇帝的脸。
可他却还是觉得,坐在那里的皇帝不该是这样一张脸。
“看什麽!”
耳边一声呵斥,虽听不真切,云晦却也知道是那个凶狠的太监在说话,他心里有些恍惚,却并没有垂下眸子,而是转而将视线落在了那个太监的身上。
世人曾多次评判过云晦的这双眼睛。
一开始是对荣国皇子的夸耀,说小皇子殿下眉眼多睿,如金如玉;後来便只剩羞辱与揶揄,说那小馀孽的眼睛漂亮,水波盈盈,堪比花楼妓子。
然而此时此刻,他身戴刑具,跪在举国论事的承明殿中看一个太监的时候——眼中却只剩悲悯。
一个天皇贵子垂怜天下人的悲悯。
这样的目光令人心头大躁,太监猛地擡脚,在云晦的後脊上踢了一下,“让你跪好,你听不懂……”
“咔”一声,他的话演变成一声惨叫。
——封则不知何时已经从那玉阶上下来,擡手攥住他将要挥向云晦的手臂,力道之大,竟生生让人生出一阵热汗,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求饶:“封,封将军饶命……”
封则没有下死手,很快就带着一丝嫌色将人松开,而後在空中拈动了一下自己碰过他的手指,声音不冷不热:“本将的人,公公还是不要碰的好。”
“是,是。”
“好了。”新帝终于出声打断这场争执,只是不知在说那太监,还是在说封则,“何必动粗呢。”
太监忍着疼朝上首行了个赔罪的礼,新帝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出去了。
偌大的宫殿之中又只剩下这寥寥几人。
殿中玉阶九层,他们隔着九层阶一跪一坐一立,倏忽间便像是间隔了新朝与旧国之间的风雪,以及令人难以回溯的往事。
好在云晦是记不得的。
新帝也因此莫名松了口气,扶在椅上的指尖不着痕迹地点动了一下,终于问出了今日对云晦说的第一句话。
“朕听说你失忆了,此事是真的,还是你假意装出来欺瞒鹤循与朕的?”
云晦眨眨眼睛,脑袋略像左歪,眼睛又大又明亮,眉毛却是轻轻向上挑着的,神情十分疑惑。
隔这麽远要是能听见就怪了!
这样的僵持只出现了片刻的时间,封则忽然一撩袍角,矮身蹲跪在云晦身边。
新帝一愣,蹙眉问:“你这是做什麽?”
封则解释:“陛下恕罪,小东西耳朵不好了,需要臣复述一遍才能听清楚。”